飞机在云层间颠簸得厉害。你靠在舷窗边,额头贴着冰冷的玻璃,窗外是铅灰色的积雨云正翻涌成一整片移动的山脉。
你迷迷糊糊地想起,小美人鱼故事里的最后一场暴风雨——王子站在甲板上,以为狂风巨浪里救起他的姑娘是另一位公主,而真正的爱丽儿正在船底的浪花里一点一点化成泡沫。
现在,你就是这个盛装出席的王子,穿着旅行一开始时那一身保暖厚实的冬装,回顾着手机相册里和司岚相处这些天的点点滴滴,却感到疲惫无比。
飞机好像又往上攀升了一个云层,这场十几个小时的航班让你彻底与飞机之外的人断联,你找不到任何可以倾诉的对象,所有刚刚分别时候的苦楚只能独留你一个人在昏暗的机舱里品味。
你期待舱门打开时能看见你的爱人,更不希望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波罗的海上某一片你看不见的浪花。
飞机落地时起落架撞击跑道的震动把你从半梦半醒之间彻底晃醒。你随着人流走出舱门、穿过廊桥、站在行李提取处的传送带前。
传送带开始缓慢转动,行李箱一件接一件地从黑色橡胶帘幕后滑出来,你盯着那些相似的黑色、灰色、藏青色外壳,努力辨认着属于你的那一件。
你记得那个时候你们才从芬兰打算去挪威,司岚为了防止你再一次把他弄丢,在所谓的纪念品超市里买了几个夸张的行李贴。比起他挑选衣物时候的美感,这几个颜色鲜艳的贴纸显得格外格格不入,但当时你也乐得自在——因为这几个行李贴被那群所谓的北欧奸商推销说是防水还不易掉,颜色鲜艳醒目,还不会褪色,硬生生敲了司岚好一笔钱。
上面的贴纸只不过是一些轮船,麋鹿,还有几片北极光的颜色而已,很普通,当你却估计一辈子都不舍得撕下来。你从回忆里抽出,在传送带上认出那个和你们一起漂洋过海,也途径了这么多地方的箱子,但有人已经比你快了一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把它从传送带上提下来,轻轻放在手推车旁边。你快步朝那个人走去,大脑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说“不好意思你拿错了”,但你的脚步已经在往前迈。
“等一下——你,你是不是…”
推着手推车的那个人转过身来。
随后,你看见了一双熟悉无比的蓝金色眼睛。
司岚穿着那件你在罗瓦涅米给他买的深灰色呢大衣,脖子上还围着那条和你同色系的情侣围巾,只不过你的那一条已经被收进了行李箱里。
他手里提着那只属于你的行李箱,模样松散,头发打理得精致,每个弧度都像是刻意设计过一样。
司岚看起来和你记忆中任何一个时刻的他都不一样,比雪地里刚睁开眼睛时那种不属于人间的疏离要温和,也比露台上被海风吹乱头发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意要自然,更比酒店浴室里隔着门板让你别进来的那种压抑的痛苦要平静。
“你不是走了吗?”你的声音混在行李提取处的广播声和行李箱滚轮声里显得格外轻。
“这就是我的下一站。”他说,随后,司岚松开握着行李箱拉杆的那只手,朝你摊开掌心。
你看着他的手停在你面前,上面有一片同样的淡蓝色花瓣。
你又哭又笑,眼泪沿着你在柏林机场哭得红肿的眼睑滑下来,淌过你努力想维持镇定的颧骨,滴在你和他之间那片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的大理石地面上。
你想起你在伊纳里雪地里把他从雪堆里拖出来时他温热的体温,想起你在小夜曲号上挽着他被海风吹得通红的手腕,想起你们一起见过的挪威雪山与彩虹瀑布,想起你们一起留影的小美鱼人雕像合照,想起你站在科隆酒店浴室里手里捏着那片浅蓝色花瓣时脑袋里碎裂的所有拼图…你想起你和他一起走过的每一座城市——它们此刻随着传送带一起在你身后缓慢转动,像那些还没被领走的行李箱在循环往复地等待它们的主人。
你伸出手,把你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把这片花瓣彻底融合在你和他掌心。他的体温和你记忆中一样,比正常人略凉一点,但在这一刻,刚好是适合被你握住的温度。
“那这一站结束之后,你又会去哪里?”你胡乱抹掉眼泪问。
司岚把你的手紧紧握在他掌心里,机场广播里正在用多语种提醒旅客看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司岚侧了侧耳朵像是听清了广播内容:“你也要看好…随身物品。”
他弯起眼睛,那只金色的眼睛像是骤然暗了下去,而那只蓝得却亮的可怕:“我就会永不停站。”
你看着他的眼睛,这个时候太适合来一个吻了,何况机场这么嘈杂,身边不是找不到行李寻求工作人员的求助,就是争抢某个行李推车的旅客的争吵,谁会在意一堆失联了17个小时再度重逢的恋人在此刻的一个吻呢?
蓝色,蓝得像波罗的海里翻涌的冬日浪潮,金色,金得像蒂沃利乐园里的落叶。
“我的…下一站永远是你,走吧。”
你站在机场行李提取处的传送带前,站在那些还没有在转盘上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等待着的行李箱之间,站在你和他一起走过的所有城市、所有渡轮、所有火车、所有教堂,所有博物馆,所有雪地和极光的尽头。
在寒冷退去,阳光普照的下一秒,你握住了他递过来的手,然后一起向霞光满地的出口走去。
正文完。
part1 一阵牙酸且愤怒的声音:“凭什么?凭什么你宁愿创造一条时间的分支,让那个冒牌货(赌局里的神选者)都能拥有这种爱情,他懂什么是爱吗?” 一阵不起波澜的声音:“他…走出了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一阵痛苦的呻吟:“我当然也可以——嘶…你这个怪物…嘶…哈…” 一阵平静的轻笑:“你当然可以。但你没有这个机会。” 一阵咬牙切齿的诅咒:“(已省略大量帝国脏话)老东西…你等吧…” 又一个虚幻的泡泡从深不见底的溪流之中变换出来,这一次司岚伸手,他触碰到的时候只感受到了一阵冰凉。 她在的地方在下雪吗? 没关系的,他不怕冷。 part2 『小蛇旅游日记』 这是一本封面标题为Juoksentelisinkohan的本子。 『我还以为这个家伙买了本子,还真有继续写旅游游记的耐心呢。我看看…写了两行,貌似就不想动笔了,连这本本子现在轮到了我手里,她都没有发现…那就换我开始记录吧。』 『她挺没防备心,还有点缺钱,这个老虎机像是被人调过概率,只有第一笔会中一个小额的double…要不要给这趟旅行多加一点容错率呢?好像听说经济的上限能够很大可能性的提高旅游的舒适性。』 『她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可爱…好吧,她计较账本的样子更可爱。她挑选纪念品的样子也不错…嗯,看着我掏出银行卡的样子就更可爱了。ᗜ֊ᗜ』 『她偷拍我。我就知道她已经爱上我了。꒰˶>ᗜ<˶꒱』 『麦当劳这种应该属于垃圾食品,但貌似她好像接受度很高,难不成这这几天的正经餐食我们吃的太多了?看来我必须也得适当了解一些这种高热量高脂肪的垃圾食品,对人的情绪和心理以及旅途的愉悦性到底有什么样的帮助。』 『第一次觉得在树荫底下晒太阳,做这样虚度时光的事情竟然会这么舒服。』 『想听我讲故事...童话吗?让我想想怎么把其他几个倒霉蛋也编进去。』 『她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她是不是不在乎我!』 『为什么男的不能做童话公主呢?其实我觉得我和小美人鱼也没有什么两样,我也经常栖息在水里,只不过我可不需要向老巫婆换取上岸的双腿...呃,好吧,想起某个老怪物了,可能还是需要的。˃ ˄ ˂̥̥ 』 『她说她要把我忘了!竟然还只伤心一小会儿!(ᗒᗣᗕ)՞』 『已消气。』 『她竟然要去找其他人加入我们两人的旅行!˃ ˄ ˂̥̥ 』 『已消气。』 『我什么时候也会期盼这片叶子落下的时间再久一点?这样这个吻就也可以变得更久了。好吧,我越来越相信那些童话故事了,至少此时此刻我希望能够出现阿拉丁神灯,然后完成我的三个愿望:和她永远在一起。重复第一个愿望。重复第一个愿望。ᗜ֊ᗜ』 『这咖啡好难喝。但是看到她品尝的表情...也不是不能下咽了。』 『我想我真是爱上斯德哥尔摩这座城市了,这个酒店等我们离开之后,我一定要给他打五星好评,我第一次觉得没有每天早晚两次的客房服务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情。⎚‸⎚』 『她是不是故意惹我生气?她到底是在乎我,还是不在乎我呢?』 『她说不过我。没消气,但是今天晚上肯定会消气ᗜ֊ᗜ。』 『(一大段被省略的帝国脏话)这个老不死是不是就是看不得我们相爱!我好疼...(笔迹的字符被剧烈拉扯)不能让她看到我这副模样...我必须得回去一趟。』 『她心里就是有我的。不想看她掉眼泪...这一次能不能换我来哭?˃ ˄ ˂̥̥ 』 『受不了了,看着她一个人上飞机,我决定一定要永远和她在一起!我不允许我们之间变成小美人鱼...我必须要回去!』 『赶上了,她看我想看他的此生挚爱,我想我应该也是。꒰˶>ᗜ<˶꒱』 『要不要给在军舰上的的那个冒牌货发个婚礼请帖呢?』 『她说下一次想去美洲看落日。』 part3 “所以...”你摸索着星巴克里白色的陶瓷杯,看着坐在对面一脸严肃的男人,“你是说你出生在一个权利复杂的大家族里,你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他们也叫司岚?等等,你是说你们那个大家族的长老也叫司岚?” “大哥外出执行任务,至今未有归期,二哥是个科技狂魔加超级宅男?小弟流落人间,意志尚存,不知所踪,老头权势滔天,棒打鸳鸯,不懂感情?你...你出来旅游,寻找真爱?”你抿了一口咖啡,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可是面前的司岚信誓旦旦:“是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意在旅途中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你的原因。”他故作悲伤地叹一口气,“你知道的,这些太复杂了,我怕我一开始和你讲,你就不愿意和我继续在一起了。” “那你那天为什么又会出现在雪地里?” “直升机。”司岚也喝了一口面前的美式,“是老头的直升机,我,我被扔下来了。” “啊?” “对的。” 太荒诞了,太荒谬了,太荒唐了。 如果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和你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司岚,你真的会把他当成神经病。 但貌似,现在除了接受这一切,并且心安理得的在自己的公寓里给他空出一片属于他的空间之外,你好像没有其他选择。 “那你的那些家人还会过来找你吗?他们还会伤害你吗?”你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比起一开始的不能接受,现在只剩下了心疼。 “应该都不会了。”司岚看着你和他交叠在一起的手,“小美人鱼如果是一个幸福结局的话,我想那些在深海底下的家人朋友也不会反对的。” “好吧。”你站起身,“那你跟我回家吧...先说好,我的屋子很小,可能得暂时委屈你和我挤一挤,不过如果是我们两个人住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看看有没有正在出租的双人起居室。” 司岚点点头,他挽起你的手,像很多次在异国他乡你们并肩同行那样,在这片无比熟悉的街区里,气息,温度,连太阳晒在身上的感觉都那样的相似。 馥郁而芬芳,繁花永远都盛开在永远不会停下的站台旁。 part4 “这个屋子看着很不错诶...不但有两间卧室,整体的环境也还可以。”你打量着屋子,“麻烦问一下,上一个租客搬走是什么原因吗?还有这两个卧室之中的隔断可以打掉吗?” 房东抹了一把汗,把钥匙放在桌面上,“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也是一对情侣,后来说是准备结婚就买了新房搬走了,不过倒是也有听过他们也有说是屋子有什么狐妖盘旋,但你们放心啊,这个屋子租了这么久,一直都没什么问题...我看你们也都是21世纪的新青年了,肯定不会相信这些的,对吧。” 司岚在一旁却笑了,你有些不明所以,又问他的意见。 “我觉得可以。”司岚眨了眨蓝金相间的眼睛,“不过看起来,幸好他们搬走了。”
完结后的freetalk
其实整篇文章都更偏向于侧重于旅游的芬兰,挪威和丹麦。因为比起瑞典和德国这种其实更偏向于工业化的城市,只不过并在北欧5国里通常会被作为一起游览的景点之一。所以在设计景点的时候,我也更希望是把更有游览价值的景物放在前面,用来培养两个人的感情。在更加偏向于工业化、现代化的都市里,侧重的是即将分别和两个人的情绪氛围。
这篇文章因为和合租包括赌局是同一个系列的,所以在番外里都尽可能的call back到了他的几个姊妹篇,尽可能保证在原完了正文部分留下的一些小伏笔的情况下,让这个故事脱离开文末最后偏向文艺和悲伤的氛围...可能因为我提到德国,只会想到连绵的阴雨天和重型工业以及被迫撕裂开来的东德和西德,所以我想这个番外一定要是一个特别好的艳阳天,这样的话也正好可以和开篇的雪夜以及寒风相互呼应。
在文章的一开端其实就埋下了一个特别长的芬兰语单词的伏笔,这本本子的内容在后面之所以没有提及到,是因为我在写这个的时候就想把它设计成后面这个本子悄悄被小蛇拿走了...在写小蛇番外的时候,也是回顾整篇文章的内容,然后妙趣横生...其实感觉小蛇是一个很会冷脸萌的人,就是那种表面上还要维持着和所有司岚一样情绪稳定的外壳,但他其实内心里的情绪是一个非常翻涌的状态!所以在写这个小番外的时候也是狠狠哈特软软了一把!
整篇文章我最喜欢的旅游景点应该是在挪威停留的那一段时间里,因为不管是坐轮渡还是在整个城市进行漫步,其实都很符合我对于小蛇这个人物的理解,他可能不像传统的司岚系那么贴近生活,也没有那么多崇高或者是需要完成的抱负,他或许最渴盼的就是能够光明正大的牵着自己爱的人度过平凡的每一天...所以在写挪威篇的时候,我总是能够切身的体会到幸福,可能是因为我真的很想让他幸福,所以在创作的时候我也能够感觉到自己很幸福。
这篇文章也是我第一次尝试公路文,除去整个在文字方面的撰写之外,在查询资料、做一些真正的旅行攻略上也花了我很多的时间。因为我更希望这篇文章它能够变得有所考据,而并不是随便将几个景物堆积而成的结果,因为我一直认可公路文最重要的就是真的创造出:景与景,人与人之间情与情之间的联系,在写完这一整篇文章之后,我觉得应该也能让每一个阅读的人都感觉真的从大雪纷飞的北欧乘坐轮渡,飞机,火车,迈入了阴沉昏暗的中欧,最后在感情冲突最浓烈的地方回到了艳阳高照的家乡...
也非常感谢老板帮我圆梦!祝所有人阅读愉快!!!小蛇永远幸福!
————2026.08.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