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永不停站

  • 11 终站

      飞机在云层间颠簸得厉害。你靠在舷窗边,额头贴着冰冷的玻璃,窗外是铅灰色的积雨云正翻涌成一整片移动的山脉。
      你迷迷糊糊地想起,小美人鱼故事里的最后一场暴风雨——王子站在甲板上,以为狂风巨浪里救起他的姑娘是另一位公主,而真正的爱丽儿正在船底的浪花里一点一点化成泡沫。
      现在,你就是这个盛装出席的王子,穿着旅行一开始时那一身保暖厚实的冬装,回顾着手机相册里和司岚相处这些天的点点滴滴,却感到疲惫无比。
      飞机好像又往上攀升了一个云层,这场十几个小时的航班让你彻底与飞机之外的人断联,你找不到任何可以倾诉的对象,所有刚刚分别时候的苦楚只能独留你一个人在昏暗的机舱里品味。
      你期待舱门打开时能看见你的爱人,更不希望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波罗的海上某一片你看不见的浪花。
      
      飞机落地时起落架撞击跑道的震动把你从半梦半醒之间彻底晃醒。你随着人流走出舱门、穿过廊桥、站在行李提取处的传送带前。
      传送带开始缓慢转动,行李箱一件接一件地从黑色橡胶帘幕后滑出来,你盯着那些相似的黑色、灰色、藏青色外壳,努力辨认着属于你的那一件。
      你记得那个时候你们才从芬兰打算去挪威,司岚为了防止你再一次把他弄丢,在所谓的纪念品超市里买了几个夸张的行李贴。比起他挑选衣物时候的美感,这几个颜色鲜艳的贴纸显得格外格格不入,但当时你也乐得自在——因为这几个行李贴被那群所谓的北欧奸商推销说是防水还不易掉,颜色鲜艳醒目,还不会褪色,硬生生敲了司岚好一笔钱。
      
      上面的贴纸只不过是一些轮船,麋鹿,还有几片北极光的颜色而已,很普通,当你却估计一辈子都不舍得撕下来。你从回忆里抽出,在传送带上认出那个和你们一起漂洋过海,也途径了这么多地方的箱子,但有人已经比你快了一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把它从传送带上提下来,轻轻放在手推车旁边。你快步朝那个人走去,大脑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说“不好意思你拿错了”,但你的脚步已经在往前迈。
      “等一下——你,你是不是…”
      推着手推车的那个人转过身来。
      随后,你看见了一双熟悉无比的蓝金色眼睛。
      司岚穿着那件你在罗瓦涅米给他买的深灰色呢大衣,脖子上还围着那条和你同色系的情侣围巾,只不过你的那一条已经被收进了行李箱里。
      他手里提着那只属于你的行李箱,模样松散,头发打理得精致,每个弧度都像是刻意设计过一样。
      司岚看起来和你记忆中任何一个时刻的他都不一样,比雪地里刚睁开眼睛时那种不属于人间的疏离要温和,也比露台上被海风吹乱头发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意要自然,更比酒店浴室里隔着门板让你别进来的那种压抑的痛苦要平静。
      “你不是走了吗?”你的声音混在行李提取处的广播声和行李箱滚轮声里显得格外轻。
      “这就是我的下一站。”他说,随后,司岚松开握着行李箱拉杆的那只手,朝你摊开掌心。
      你看着他的手停在你面前,上面有一片同样的淡蓝色花瓣。
      你又哭又笑,眼泪沿着你在柏林机场哭得红肿的眼睑滑下来,淌过你努力想维持镇定的颧骨,滴在你和他之间那片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的大理石地面上。
      你想起你在伊纳里雪地里把他从雪堆里拖出来时他温热的体温,想起你在小夜曲号上挽着他被海风吹得通红的手腕,想起你们一起见过的挪威雪山与彩虹瀑布,想起你们一起留影的小美鱼人雕像合照,想起你站在科隆酒店浴室里手里捏着那片浅蓝色花瓣时脑袋里碎裂的所有拼图…你想起你和他一起走过的每一座城市——它们此刻随着传送带一起在你身后缓慢转动,像那些还没被领走的行李箱在循环往复地等待它们的主人。
      你伸出手,把你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把这片花瓣彻底融合在你和他掌心。他的体温和你记忆中一样,比正常人略凉一点,但在这一刻,刚好是适合被你握住的温度。
      
      “那这一站结束之后,你又会去哪里?”你胡乱抹掉眼泪问。
      司岚把你的手紧紧握在他掌心里,机场广播里正在用多语种提醒旅客看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司岚侧了侧耳朵像是听清了广播内容:“你也要看好…随身物品。”
      他弯起眼睛,那只金色的眼睛像是骤然暗了下去,而那只蓝得却亮的可怕:“我就会永不停站。” 
      你看着他的眼睛,这个时候太适合来一个吻了,何况机场这么嘈杂,身边不是找不到行李寻求工作人员的求助,就是争抢某个行李推车的旅客的争吵,谁会在意一堆失联了17个小时再度重逢的恋人在此刻的一个吻呢?
      
      蓝色,蓝得像波罗的海里翻涌的冬日浪潮,金色,金得像蒂沃利乐园里的落叶。
      
      “我的…下一站永远是你,走吧。”
      
      你站在机场行李提取处的传送带前,站在那些还没有在转盘上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等待着的行李箱之间,站在你和他一起走过的所有城市、所有渡轮、所有火车、所有教堂,所有博物馆,所有雪地和极光的尽头。
      在寒冷退去,阳光普照的下一秒,你握住了他递过来的手,然后一起向霞光满地的出口走去。
      
    正文完。
      

    part1
      一阵牙酸且愤怒的声音:“凭什么?凭什么你宁愿创造一条时间的分支,让那个冒牌货(赌局里的神选者)都能拥有这种爱情,他懂什么是爱吗?”
      一阵不起波澜的声音:“他…走出了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一阵痛苦的呻吟:“我当然也可以——嘶…你这个怪物…嘶…哈…”
      一阵平静的轻笑:“你当然可以。但你没有这个机会。”
      一阵咬牙切齿的诅咒:“(已省略大量帝国脏话)老东西…你等吧…”
      
      又一个虚幻的泡泡从深不见底的溪流之中变换出来,这一次司岚伸手,他触碰到的时候只感受到了一阵冰凉。
      她在的地方在下雪吗?
      没关系的,他不怕冷。
      
    part2
      『小蛇旅游日记』
      这是一本封面标题为Juoksentelisinkohan的本子。
      
      『我还以为这个家伙买了本子,还真有继续写旅游游记的耐心呢。我看看…写了两行,貌似就不想动笔了,连这本本子现在轮到了我手里,她都没有发现…那就换我开始记录吧。』
      
      『她挺没防备心,还有点缺钱,这个老虎机像是被人调过概率,只有第一笔会中一个小额的double…要不要给这趟旅行多加一点容错率呢?好像听说经济的上限能够很大可能性的提高旅游的舒适性。』
      
      『她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可爱…好吧,她计较账本的样子更可爱。她挑选纪念品的样子也不错…嗯,看着我掏出银行卡的样子就更可爱了。ᗜ֊ᗜ』
      
      『她偷拍我。我就知道她已经爱上我了。꒰˶>ᗜ<˶꒱​』
    
      『麦当劳这种应该属于垃圾食品,但貌似她好像接受度很高,难不成这这几天的正经餐食我们吃的太多了?看来我必须也得适当了解一些这种高热量高脂肪的垃圾食品,对人的情绪和心理以及旅途的愉悦性到底有什么样的帮助。』
      
      『第一次觉得在树荫底下晒太阳,做这样虚度时光的事情竟然会这么舒服。』
      
      『想听我讲故事...童话吗?让我想想怎么把其他几个倒霉蛋也编进去。』
      
      『她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她是不是不在乎我!』
      
      『为什么男的不能做童话公主呢?其实我觉得我和小美人鱼也没有什么两样,我也经常栖息在水里,只不过我可不需要向老巫婆换取上岸的双腿...呃,好吧,想起某个老怪物了,可能还是需要的。˃ ˄ ˂̥̥ ​』
      
      『她说她要把我忘了!竟然还只伤心一小会儿!(ᗒᗣᗕ)՞』
      
      『已消气。』
      
      『她竟然要去找其他人加入我们两人的旅行!˃ ˄ ˂̥̥ ​』
      
      『已消气。』
      
      『我什么时候也会期盼这片叶子落下的时间再久一点?这样这个吻就也可以变得更久了。好吧,我越来越相信那些童话故事了,至少此时此刻我希望能够出现阿拉丁神灯,然后完成我的三个愿望:和她永远在一起。重复第一个愿望。重复第一个愿望。ᗜ֊ᗜ』
      
      『这咖啡好难喝。但是看到她品尝的表情...也不是不能下咽了。』
      
      『我想我真是爱上斯德哥尔摩这座城市了,这个酒店等我们离开之后,我一定要给他打五星好评,我第一次觉得没有每天早晚两次的客房服务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情。⎚‸⎚』
      
      『她是不是故意惹我生气?她到底是在乎我,还是不在乎我呢?』
      
      『她说不过我。没消气,但是今天晚上肯定会消气ᗜ֊ᗜ。』
      
      『(一大段被省略的帝国脏话)这个老不死是不是就是看不得我们相爱!我好疼...(笔迹的字符被剧烈拉扯)不能让她看到我这副模样...我必须得回去一趟。』
      
      『她心里就是有我的。不想看她掉眼泪...这一次能不能换我来哭?˃ ˄ ˂̥̥ ​​』
      
      『受不了了,看着她一个人上飞机,我决定一定要永远和她在一起!我不允许我们之间变成小美人鱼...我必须要回去!』
      
      『赶上了,她看我想看他的此生挚爱,我想我应该也是。꒰˶>ᗜ<˶꒱​』
      
      『要不要给在军舰上的的那个冒牌货发个婚礼请帖呢?』
      
      『她说下一次想去美洲看落日。』
      
    part3  
      “所以...”你摸索着星巴克里白色的陶瓷杯,看着坐在对面一脸严肃的男人,“你是说你出生在一个权利复杂的大家族里,你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他们也叫司岚?等等,你是说你们那个大家族的长老也叫司岚?”
      “大哥外出执行任务,至今未有归期,二哥是个科技狂魔加超级宅男?小弟流落人间,意志尚存,不知所踪,老头权势滔天,棒打鸳鸯,不懂感情?你...你出来旅游,寻找真爱?”你抿了一口咖啡,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可是面前的司岚信誓旦旦:“是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意在旅途中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你的原因。”他故作悲伤地叹一口气,“你知道的,这些太复杂了,我怕我一开始和你讲,你就不愿意和我继续在一起了。”
      “那你那天为什么又会出现在雪地里?”
      “直升机。”司岚也喝了一口面前的美式,“是老头的直升机,我,我被扔下来了。”
      “啊?”
      “对的。”
      
      太荒诞了,太荒谬了,太荒唐了。
      如果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和你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司岚,你真的会把他当成神经病。
      但貌似,现在除了接受这一切,并且心安理得的在自己的公寓里给他空出一片属于他的空间之外,你好像没有其他选择。
      “那你的那些家人还会过来找你吗?他们还会伤害你吗?”你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比起一开始的不能接受,现在只剩下了心疼。
      “应该都不会了。”司岚看着你和他交叠在一起的手,“小美人鱼如果是一个幸福结局的话,我想那些在深海底下的家人朋友也不会反对的。”
      
      “好吧。”你站起身,“那你跟我回家吧...先说好,我的屋子很小,可能得暂时委屈你和我挤一挤,不过如果是我们两个人住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看看有没有正在出租的双人起居室。”
      司岚点点头,他挽起你的手,像很多次在异国他乡你们并肩同行那样,在这片无比熟悉的街区里,气息,温度,连太阳晒在身上的感觉都那样的相似。
      馥郁而芬芳,繁花永远都盛开在永远不会停下的站台旁。
      
    part4
      “这个屋子看着很不错诶...不但有两间卧室,整体的环境也还可以。”你打量着屋子,“麻烦问一下,上一个租客搬走是什么原因吗?还有这两个卧室之中的隔断可以打掉吗?”
      房东抹了一把汗,把钥匙放在桌面上,“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也是一对情侣,后来说是准备结婚就买了新房搬走了,不过倒是也有听过他们也有说是屋子有什么狐妖盘旋,但你们放心啊,这个屋子租了这么久,一直都没什么问题...我看你们也都是21世纪的新青年了,肯定不会相信这些的,对吧。”
      司岚在一旁却笑了,你有些不明所以,又问他的意见。
      “我觉得可以。”司岚眨了眨蓝金相间的眼睛,“不过看起来,幸好他们搬走了。”

    完结后的freetalk

      其实整篇文章都更偏向于侧重于旅游的芬兰,挪威和丹麦。因为比起瑞典和德国这种其实更偏向于工业化的城市,只不过并在北欧5国里通常会被作为一起游览的景点之一。所以在设计景点的时候,我也更希望是把更有游览价值的景物放在前面,用来培养两个人的感情。在更加偏向于工业化、现代化的都市里,侧重的是即将分别和两个人的情绪氛围。
      这篇文章因为和合租包括赌局是同一个系列的,所以在番外里都尽可能的call back到了他的几个姊妹篇,尽可能保证在原完了正文部分留下的一些小伏笔的情况下,让这个故事脱离开文末最后偏向文艺和悲伤的氛围...可能因为我提到德国,只会想到连绵的阴雨天和重型工业以及被迫撕裂开来的东德和西德,所以我想这个番外一定要是一个特别好的艳阳天,这样的话也正好可以和开篇的雪夜以及寒风相互呼应。
      在文章的一开端其实就埋下了一个特别长的芬兰语单词的伏笔,这本本子的内容在后面之所以没有提及到,是因为我在写这个的时候就想把它设计成后面这个本子悄悄被小蛇拿走了...在写小蛇番外的时候,也是回顾整篇文章的内容,然后妙趣横生...其实感觉小蛇是一个很会冷脸萌的人,就是那种表面上还要维持着和所有司岚一样情绪稳定的外壳,但他其实内心里的情绪是一个非常翻涌的状态!所以在写这个小番外的时候也是狠狠哈特软软了一把!
      整篇文章我最喜欢的旅游景点应该是在挪威停留的那一段时间里,因为不管是坐轮渡还是在整个城市进行漫步,其实都很符合我对于小蛇这个人物的理解,他可能不像传统的司岚系那么贴近生活,也没有那么多崇高或者是需要完成的抱负,他或许最渴盼的就是能够光明正大的牵着自己爱的人度过平凡的每一天...所以在写挪威篇的时候,我总是能够切身的体会到幸福,可能是因为我真的很想让他幸福,所以在创作的时候我也能够感觉到自己很幸福。
      这篇文章也是我第一次尝试公路文,除去整个在文字方面的撰写之外,在查询资料、做一些真正的旅行攻略上也花了我很多的时间。因为我更希望这篇文章它能够变得有所考据,而并不是随便将几个景物堆积而成的结果,因为我一直认可公路文最重要的就是真的创造出:景与景,人与人之间情与情之间的联系,在写完这一整篇文章之后,我觉得应该也能让每一个阅读的人都感觉真的从大雪纷飞的北欧乘坐轮渡,飞机,火车,迈入了阴沉昏暗的中欧,最后在感情冲突最浓烈的地方回到了艳阳高照的家乡...
      也非常感谢老板帮我圆梦!祝所有人阅读愉快!!!小蛇永远幸福!

      ————2026.08.02
  • 10 ◎第十站  

      你在柏林墙的东边画廊找到司岚的时候,他正站在那幅著名的《兄弟之吻》前面,欣赏这副现代画作的涂鸦。
      
      虽然你的一位旅伴消失了,但毕竟预约好的门票和制定好的旅行计划还是得继续。于是,第二天你再次坐着火车回到了柏林,第一站就是在这个雾蒙蒙的阴天里去参观著名的柏林墙。
      勃列日涅夫和昂纳克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永远地吻在一起,旁边涂着一行你读不懂的德文,红蓝黄三色的喷漆从字母边缘往下淌,像被雨水冲过的油彩。
      在鲜艳的彩绘墙面旁,就站着一个身形你如此熟悉的人。
      司岚和离别时穿的一样,那件深灰色的呢大衣里还系着你给他买的情侣围巾,消失的这一个夜晚似乎并没有让他变得多憔悴或者是多么落魄,顶多只是眼下带了点浅淡的青灰色,深蓝色的卷发也稍有些乱。
      脱口而出他的名字前,你小跑过去,踩着柏林墙脚下那些稀碎的碎石子和融了一半的残雪,然后伸手拥抱住他。
      “你去...哪里了?”
      你闻到他身上有些湿冷的气息,又把脸埋进他那件呢大衣冰冷的衣襟里。他的身体被你撞得往后退了一小步,然后他的手落在你后脑勺上,指尖穿过你的头发,轻轻哼了一声,就没有别的回答。
      你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想看清他的表情,但他正好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把那双异色的眼睛遮住大半,你只能看见他被风吹得微微翕动的鼻翼和抿紧的嘴唇。
      司岚的掌心从你后脑勺滑到你的肩膀之间,把你往自己怀里摁了一下,示意你继续抱下去就好。
      “我在问你呢,昨晚你怎么了?”你的声音被呢大衣的布料闷住,听起来又闷又哑,“你连护照,钱包和手机都没带,你怎么回柏林的?你昨天晚上又去了哪里?”
      司岚还想故作轻松的挑一挑眉,但像是胸口的某一处又开始疼了,于是他只好把你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整理到耳后,然后揉了揉你的脑袋:“我们的旅途可能要提前结束了。”
      
      一墙之隔,跨越过时代、战争、和平,还有无数在这面墙上留下名字又被雨水冲走的名字。东西德之间的这道伤疤用了二十八年才结成一道可供游客涂鸦和自拍的旅游景点,而此刻站在墙下并肩拍照的全是重归于好的情侣,他们把围巾缠在一起,举着手机在壁画前接吻。
      倘若这里是你和司岚的终点,你是万万不愿意的。你把他抱得更紧了,手指攥住他大衣后背的布料,再一次抬起头问他。
      “你到底怎么了?”这次,你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金色的那一只明明颜色与过往并无不同,但里面蕴含着的情绪确实让你难以琢磨,幽暗的金黄像极了太阳上的黑子耀斑,注视着你的时候,却让你莫名感到不寒而栗。
      蓝色那只里有你的倒影,还有柏林冬日灰白色天空的倒影,但比起昨晚的极端痛苦,你只能从这双眼睛里读出平静。
      “司岚...你到底怎么了,昨晚你,你是凭空消失了吗?”
      你一边说一边伸手去翻口袋,想找出那些不寻常的证明,那张皱巴巴的止疼药的发票还在,而那片花瓣却已经被你反复摸过太多次,边缘揉碎了,只剩下指尖上一点极淡的蓝色粉末。
      “我最坏的可能都想过了,”你忍不住语速加快,像是把昨晚一整夜的胡思乱想全部倾诉给他听,“你是不是真的生病了,是什么治不了的病,还是这趟旅途是你的弥留时刻?不行,我不允许,是什么病我们都还可以继续治,你不要拿爱丽儿跟你作比,那个老头子写的童话故事怎么可能会是现实,我肯定不会忘记你,但我也肯定会陪着你...总之不会让你一个人,一个人——”
      你说到这里有点卡壳,是啊,你一点也不了解他。你还不清楚他生了什么病,病到什么程度,甚至也不知道他具体来自于哪里,顶多只是知道他和你来自于同样的国度,说着同样的语言。
      感性在刚刚突然占据你的大脑,理性的回归又时刻提醒着你,不应该对这样的一个男人推心置腹,尽管你们已经同床共枕,但冲动让你说出了太多你未能深思熟虑过的话,虽然在你仔细思考之后,或许你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但此刻司岚听后却笑了。
      比起逗你或者是被你哄好的时候更加真心实意一点,他的鼻子轻轻皱了一下,却没有笑出声:“都不是。”
      司岚试着安抚你,他将你紧紧攥着他衣摆的手一根一根掰开,抚平,最后和你交握:“可能是我近期‘我爱你’这句话的摄入量严重不足。再不补一点,我要晕倒了。”
      你愣了两秒,然后没好气地抽出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昨晚都急疯了!你就这么想听那三个字吗?”
      司岚被你拍得肩膀轻微晃了晃。他还开玩笑说那你现在补一句说不定他就不晕了。你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但你看见他还在笑,尽管笑容里有他压不下去的疲倦。
      “我很担心你。”你最后语气有些严肃,但这句话绝对发自真心。司岚沉默了片刻,手重新落回你的后脑勺,把你按回他胸口的位置,让你和他再一次在柏林墙前面相拥,和这里的很多对情侣一样。
      分别,融合的壁画下,你听见他的声音夹杂在呼吸里: 
      “你会记得我,那就足够了。”
      
      后半程的柏林之旅,你走马观花得近乎潦草。你们去看了勃兰登堡门,冬日灰白色的天光下,六根多立克柱在显得庄严而沉默,顶上驷马战车正俯瞰着巴黎广场上举着相机的游客,胜利女神像的金色翅膀在阴天里依然亮得灼眼,但你的目光穿过它,落在身旁同样沉默着的男人身上。
      你们去看了犹太人纪念碑,那些高低不一的灰色水泥碑体在空地上排列成起伏的波浪,这一整片的氛围都过分的沉闷严肃,在这里游览的人不是沉默地献花,就是脚步缓慢的停留浏览每一个碑文。你在碑林之间穿行,越走越深,灰色的长方体从脚踝升到膝盖,从膝盖升到肩膀,从肩膀升到头顶。最后你在碑林停下脚步,转过身,发现司岚就站在你身后一步的位置,他正低着头看一块碑上刻着的编号。
      你们在柏林大教堂的穹顶下朝上看,管风琴的声音不知道从教堂的哪里传了过来,混着游客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声;你们路过了博物馆岛,那几座灰黄色的古典主义建筑沿着施普雷河一字排开,桥上的栏杆上挂了好些祈福锁,有几把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中文,墨迹被雨水泡得模糊。你原以为司岚会主动提出和你一起花几欧元买一把锁在一起,毕竟他最在乎这种可能会绑定终身的小事,但最后你们也只是路过,你口袋里换好的硬币也没有掏出来。
      回酒店的路上,你打开手机,查看今天相册里拍摄的照片,但你很快就发现手机里的照片没有一张是清晰的,不是焦距没对准,就是光圈没调好,而且大部分时候你按下快门的瞬间,手总在轻微发颤。
      可能是今天不宜出来旅行,你没有选择删掉那些照片。只是在你回到酒店,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玄关的灯亮起来后,你转身主动伸手勾住司岚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又补偿般地吻上他的嘴唇。
      这个吻是你主动的、也是你睁着眼的、或许带着情欲,又或许毫无目的的一个吻。你感觉到他的嘴唇因为干燥微微起皮,贴在你唇上的触感有一些粗糙,你闻到他围巾上不属于你们任何一站旅途的陌生气息。
      你在嘴唇贴着他的间隙里说话,嘴唇的每一次张合都蹭过他的嘴唇。
      你说你可能喜欢他,喜欢他看向你是带笑的眉眼,喜欢对于任何事物都能侃侃而谈,喜欢对于一切都游刃有余的自信与洒脱。
      你说你可能爱他,爱他和你牵手并肩走过异国他乡的小巷的感觉,爱和他一起吃一日三餐,看同一轮日出日落,然后随口蹦出几句能够让你捂着嘴高兴好一阵子的地域笑话。
      你说你肯定爱他,你认定在那些高山瀑布冰川河流旁的瞬间,都是这趟旅途乃至你这个人生都没有办法磨灭掉的珍贵记忆。而这些片段倘若只有你一个人前往,那这只会变成你压在手机相册底下的一大沓照片,而因为有他,你格外坚信永远不会停下的意义。
      
      司岚大抵从接受到这个吻的时候就开始笑,在听到你那些夹杂在吻里断断续续,又仿佛像是真挚告白的话语,他笑得更厉害了。
      他金色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裂成无数细小闪烁的光点,然后那些光点从他的眼睑边缘溢出来,沿着他泪痣的方向缓缓流下去,清澈而沉默,流过他鼻翼侧面的弧度,停在嘴角那个还没完全展开的笑容旁边。
      “我也是。”他这样说,随后吻住了你。

      这个吻最后让你和他倒在酒店的床上,暖色的灯光把焦点的人影拉的很长,你的双手抱紧他,双腿也屈起,这一次主动缠上了他的腰。
      “我...我爱你。”
      这样直抒胸臆的告白发生在这样的场合里,只会换来情欲笼罩此刻紧密连接两个人的全部思绪。
      你们匆匆解下身上多余的衣物,此刻你真的痛恨自己上午为什么要顾及德国萧瑟的天气而穿那么多。随着你们再次收紧拥抱,柱头与湿润的穴口相结合,那处已经被完全撑开、正含着庞然大物的紧致小穴收缩了一下,泛滥的汁水顺着两人紧密嵌合的缝隙微微溢出,带来一阵滑腻腻的声响。
      司岚保持着深深埋入你体内的姿态,他垂着眼睫,视线一刻都没有从你的脸上移走,或许他也想再多看看你,或许某一天他关于独属于你记忆的那一部分也会被抽离,或许他再也见不到你,或许某一天你也会忘记世界上竟然还有叫司岚的这个男人...
      他压低了身子,湿润的发丝蹭过你的脸颊,粗重的喘息以呼吸声里,夹杂着同样的一句话。
      “我也...爱你。”

      这段对话没有再继续交互下去的意义,因为司岚腰腹的肌肉骤然发力,那根埋在最深处的粗长肉柱缓缓向外退出了大半截,紧接着,又狠狠地凿了进去。
      你的惊呼声被撞得支离破碎。滚烫的硬物破开层层叠叠的软肉,精准无比地碾压过最深处那一点敏感的凸起。交融的淫液在激烈的摩擦中被捣成了一圈圈白色的泡沫,顺着交合处飞溅出来,沾染在你大腿内侧的白皙肌肤上。
      此刻你甚至感觉你和他肉体的碰撞声,比在教堂听到的圣歌还咏调都要更加神圣高尚,难不成你们也已经把你们的爱情奉献给了上帝,还是某种更加神圣不可直视的神明了?
      肉体相撞的响声密集得如同骤雨。或许这是这趟旅途的最后一次,所以无关于任何技巧,无关于任何情绪,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司岚每一次抽出都带出大股的汁液,每一次挺进都深深地埋入那一处紧致的深处,仿佛要将自己的烙印刻进你的五脏六腑。
      “别忘记我,对啊,你已经答应我了...”
      他在激烈的冲刺中抽空低头,你看见他的眼睛湿漉漉的,最后有两滴温热的液体落到了你的面中。
      司岚哭了。
      没准是汗,没准是这个酒店的天花板漏水,也没准是今晚屋外下雨,而你们的窗户没有关好。
      你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睡着的了。你只感觉在你闭上眼之后,司岚像一条真正的蛇一样,他缠在你的身体上,用他的舌尖与嘴唇在你的脖颈、锁骨、胸部、腰腹留下了好多好多个吻。他缠住你又松开,再一次缠住,然后又缓缓松开。
      每一次在你感觉有些难受或者是感到窒息的时候,他就会悄悄退开些。
      
      一夜醒来,你差点以为司岚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的意识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手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你立马往身旁那半边床铺摸过去。指尖触到的床单是凉的,被子的那一侧被掀开着,平整的床单上只有一道褶皱,像是什么人曾经躺过后又起身离开。
      你的心脏在嗓子眼重重地跳了一下,你猛地翻过身,然后你看见了他。
      你没有在乎那么多不寻常的地方,只是看着躺在你身旁的男人,司岚没有走,他依旧躺着,身体保持着你在伊纳里雪地里第一次看见他时的那个姿势,安静而单薄,深蓝色的头发散落在白色枕套上。
      他的皮肤是冰凉的,和你记忆中雪地里捡到他的那一刻一模一样,冷到你不确定底下还有没有血液在流动。
      你俯身去吻他,像童话故事里一样,吻收到诅咒的睡美人,吻吃下毒苹果的白雪公主,吻没有得到真爱之吻的小美人鱼。
      你的嘴唇碰到他眉心的那一瞬间,司岚睫毛微颤,他睁开,而你看到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两只瞳孔在昏暗的房间里同时注视着你,像是两颗被放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同款琥珀。
      司岚好像开口说了些什么,但你的耳畔处却接收不到任何讯息。
      
      你真正从梦中惊醒。 
      你的后背从床垫上弹起来,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湿,贴着你后背的轮廓。你大口喘气,攥着床单的手指发白。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让你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后你在那一大片被风吹起的白纱窗帘的逆光里,看见了一个人影。
      司岚站在窗口,他背对着晨光,阳光从他没有完全拉紧的窗帘缝隙里涌进来。
      他穿着那件白色浴袍,腰间系带打了个松垮的结,肩膀和锁骨的线条在逆光里看起来比平时更清晰,如果他身上的制服在庄重一些,此刻沐浴在光下那倒正像是是科隆大教堂里正在主持某个祭典的祭司了。
      司岚见你醒了,他转过身走回屋子里,弯下腰帮你收拾行李。你的风衣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行李箱最上层,那条蓝金格子的披肩被他卷成一个小卷塞在行李箱侧面的网袋里,你在斯德哥尔摩给他买的那条领带也收好了,放在你的衣服旁边。
      你错愕之余,还捂着隐隐作痛的头。司岚的手上还拎着你那只只穿过一次的雪地靴,帮你收拾好一切:“早餐已经送到房间门口了,今天我们该出发了。”
      
      你最后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在机场办理登机的时候,你小声抽泣着。办理登机牌的队伍缓慢的前行,你站在队伍里,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攥着司岚的手。
      你一直想问他——为什么我们不一起回国?你下一站要去哪里?你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你工作的律所在哪座城市、哪条街上、哪一扇门背后?你有没有机会去找他,坐飞机去,坐火车去,坐地铁去,还是走路就可以?
      
      你把这些还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一股脑全问了。安保通道前人来人往,旁边有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正在手忙脚乱地折叠婴儿车,免税店里有人在大声询问能不能用欧元现金结账。
      你站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央,仰头看着司岚,眼眶通红。
      司岚抬起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你眼角的泪痕:“我们会再见的。”
      他转过头,像是不忍心见你这副模样,但又转回来想多看看你,“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见?”你又问,机场里传来某个航班登机的提示音,你没工夫分辨那个是不是你的。
      
      司岚把你的登机牌从你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登机口和登机时间,然后把你的行李箱拉杆从你另一只手里也接过去,一起交给安检口的工作人员。他把手放在你的肩膀上,把你轻轻转过去,面朝登机口。
      他最后轻轻推了你一把,算是那些问题最后的回应。
      你回过头,看见他站在安检通道外面那片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的大理石地板上,嘴唇微微张开:
      上了飞机就知道了。
      他用口型说。
      日光通过机场的巨大玻璃照在他身上,恍惚间,你好像看见了第一次相遇时,穿着古希腊风格白袍的他。
  • 09 ◎第九站 

    德国篇

      飞机从斯德哥尔摩阿兰达机场起飞的时候,你正埋头对付面前那份北欧航空标准配置的餐盒。
      坐飞机去德国少了一点火车旅行的风味,没有厄勒海峡大桥上那种在海面上飞行的错觉,也没有窗外逐渐从针叶林过渡到阔叶林的缓慢渐变,只有安全带指示灯、折叠小桌板和舷窗外一成不变的云层,但瑞典的飞机餐还真的不赖。
      你面前的餐盒里是一份烟熏三文鱼配莳萝酱的黑麦三明治,旁边搁着一小盒接骨木花酸奶和一块独立包装的瑞典巧克力——就是你之前在游轮免税店里举着两块犹豫了半天的那种蓝色包装Fazer,早知道瑞典的航班上会提供这样的巧克力试吃,当时你就应该先尝一尝,再决定买哪一个口味。
      你咬了一口三明治,又发觉味道和你在罗瓦涅米集市里吃的鳕鱼差不多。你侧过头想兴致勃勃地和司岚分享这个发现,却发现他正靠着他那侧舷窗,安静地往外看。
      云层在机翼下方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高原,阳光从云层上方反射上来,给机舱内镀上一层很淡很淡的银灰色。
      司岚鼻梁上的那副黑色细框眼镜,此刻镜片上倒映着窗外翻涌的云海,金色那只眼睛在镜片后像被云层过滤过一遍的光,蓝色那只则比平时更深,深得接近舷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高空天色。他的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你放下叉子,把餐盒推到一边,侧过身面对他。
      “你是不是已经被德国那种严肃沉闷的氛围提前渲染了?”你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还是说这趟航空的咖啡太难喝?应该可以喊空姐帮忙重新泡一杯...虽然我觉得比新港那杯好多了。”
      司岚转过头摇了摇,深蓝色的卷发从肩头滑下来几缕,落在灰色大衣的翻领上,他扣住你的手,和你十指紧握,才慢慢开口:“你原来的旅行计划里,在这趟德国行程结束之后,是不是就要回国继续工作了?”
      引擎的嗡鸣几乎要把他的尾音吞没,你有些费劲才听清楚他说的话。
      你迟疑了一下,目光转移到小桌板上摊着撕开了一半的酸奶盖,又飘忽到舷窗外是变暗的高空云层,还有面前航线屏幕上显示飞机正在向西南方向飞行,一切都在昭告着你和他正从北欧的冬天一点一点运往中欧的深秋。
      
      “的确如此。”你在他得到回答后垂下眼睫的瞬间,立刻补上了后半句,“但之后还有特别年假——我还有好多天年假没休,还可以再申请。肯定不会就这么萍水相逢,然后把你忘了,你...在想什么呢。”
      你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扣在你手背上的那只手,他嘴角浮起一个弧度,有些勉强,看上去不像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小美人鱼抵不过德国的军备。”他轻声说,眼睛又转回去看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云层,“东柏林和西柏林花了几十年才重逢。”
      你有些不明所以。小美人鱼和柏林墙有什么关系?军备和童话又有什么关系?但你的余光看见,云层在舷窗外越来越薄,隐约能辨认出底下起伏的地表轮廓,和在挪威看到的峡湾和雪山不一样,也和在瑞典看到的群岛和湖泊不同,一大片被人工规划过的、方方正正的农田和树林,像一块被反复折叠过的旧毯子铺在地上。
      柏林快到了。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前排的旅客拉下了遮光板,后排传来婴儿短促的啼哭和母亲低声的安抚。司岚最后闭上了眼睛,手却还和你交握着,你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变凉,像是夏末秋初的傍晚,太阳落下去之后,风里开始带上的第一丝凉意,也像你和他初识的时候,在那个雪夜里,但应该比那个时候要更冷一些。
      
      飞机降落在杜塞尔多夫机场的时候,窗外是灰白色的。对于柏林,这座城市曾经被一分为二,就像两段再也无法融合紧密的关系。这里的人们习惯了离别,也习惯了在废墟上重建生活。
      你们取了行李,搭上了从杜塞尔多夫开往科隆的火车。这趟车程很短,短到你在手机上刚打开地图看了一眼科隆大教堂的定位,列车就已经开始减速进站。
      从火车站出来的那一刻,你仰起头,正视着面前恢弘但又悲壮的巨物时,你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告诉你,到科隆的第一站必须是这里。
      科隆大教堂不像是建在城里的。它像是从天而降的一块巨大的深灰色陨石,砸在了科隆中央火车站的旁边,然后被上帝用最繁复的哥特式线条雕刻了六百多年才还给人类。
      不管你是外行人还是内行人,你都会为这繁复的天宫地造震撼的说不出话来。教堂旁边的两座尖塔并排刺进低垂的灰白色天空,塔身上每一寸石头都被凿成了尖拱、飞扶垛、玫瑰花窗和数不清的大小雕像,那些雕像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暗黑色,像是这座教堂正在从外壳开始一点一点地石化成一尊献给神的雕塑。
      同样也献给不远万里来到他面前的朝拜者和游客们。
      你站在教堂广场上,仰头仰得帽子差点从后脑勺滑下去。司岚站在你身后,一只手替你按住帽顶,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也在仰头看那两座尖塔,表情却很安静,像是司空见惯,你悄悄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你也分辨不出他的眼底是在赞叹,还是在想些别的什么事情。
      
      灰暗色的教堂门前挤满了白色婚纱。你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新婚夫妻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至少有七八对,穿着深浅不一的白纱和西装,每一个都拖着摄影师、化妆师、打光板和反光伞。
      在教堂正门的台阶上、侧门的拱廊下、广场的鸽子群中间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在这样庄重严肃的地方歌颂纪念爱情,算是也把感情一起献给上帝了吗?
      于是,你和司岚穿过白纱与黑色礼帽,在一片快门声里,进入了这里。
      教堂里面的光线却出乎意料的暗,暗得让你瞳孔骤缩了一下,比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都要黑一些。
      外面灰白色的天光突然转入这种被彩色玻璃过滤过的斑斓琥珀色空间,你感觉自己的眼睛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深蓝紫色叠加的滤镜,看什么东西都有些失真。
      
      科隆大教堂的内部空间很高,你仰着头看了好几次,顺着那些线条往上望,望到颈椎发酸也没望到顶。两侧的玻璃花窗是游客时常驻足拍照的地方,这里不但把灰白色的天光染成了深蓝、宝石红、翡翠绿和琥珀金,还同时投影到了地面上,那些光斑从玻璃上渗出来,于是地板和石柱上并也有了形状各不相同的彩色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蜡烛的烟熏味和香料残香,你拉着司岚在靠后的一排祷告椅上坐下。椅面是深棕色的橡木,你坐下的时候能感觉到椅面微微凹陷下去的弧度,看样子应该是被不少游客和信徒都认真打磨过了。
      前排有一个老太太正低着头用德语默念着什么,声音极轻,一旁的游客快门声就没停过,在这样的环境里,你侧过头,凑到司岚耳边:“你觉不觉得——世界上所有的教堂都长得差不多?虽然科隆大教堂已经算是最负盛名的了,但我还是感觉他和我们在斯德哥尔摩看到的那几个差不多,都是穹顶、花窗、蜡烛、十字架,还有这种又冷又香的石头味。”
      司岚正微微仰着头,望着前方主祭坛上方那面最大的玫瑰花窗,面对你的疑问,他只是轻轻晃了晃头,并没有立马回答。
      光从花窗里涌进来,应该是教堂外的风把乌云吹开了,于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是深蓝一半是琥珀金,左眼下那颗泪痣刚好落在一束从蓝色玻璃格子里漏下来的光斑里,像是一滴被冻住而没有流下去的眼泪。
      “也不是。”司岚轻声说。
      他站起来,走到你前面那一排已经空出来的祷告椅前。他没有像你一样坐下,而是站在那张椅子前面,微微垂下头,双手交握在胸前,用一种你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念了一小段句子。
      司岚的语速很慢,和他平时用中文或英文跟你说话时的节奏完全不同,音调平缓,但每一个句子都很长,几乎没有停顿。
      那不像德语,因为你这几天在斯德哥尔摩已经听够了瑞典语和德语的声调差异,但倒有点像拉丁语,但你也不确定拉丁语可以用来在这里吟诵,更不可能是他之前给你翻译芬兰最长单词时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言。
      但司岚或许会的语言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再加上这个人已经带给你太多惊喜和不可思议。所以面对这样的情况,你也只是有些意外。

      他继续念诵着,声音像是被这座六百年的老教堂里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暂时借用了,低沉的共鸣在巨大的石质穹顶下被拉伸得又轻又远,在司岚结束了最后一个音词后,他把双手放下,转过身来面对你。他的眼睛湿润混着猩红,还有被极力压制在睫毛和瞳孔之间的水光。
      “你还会念教堂里的告词?”你压低声音,同时也注意到了周围的一些游客和当地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司岚伸出手,把你从祷告椅上拉起来,手臂从你腰侧绕过去,把你整个人搂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你头顶的发旋上,你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直在细微而持续的颤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忍耐到了极点:“我现在就想回酒店。”
      你以为你们回酒店的原因,是借着刚才在教堂里那份说不清是肃穆还是感动的情绪,进行一次沉默而温柔的性爱,你还打算在出了教堂就打趣他,怎么到哪里都不忘做正事(do something),但当你借着日光看见他冷汗涔涔的脸色,还有上了出租车双眼紧闭的模样,你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你握住司岚冰凉的手掌,看着出租车前的打表,多少欧元你已经不想计较。
      你让他靠近你的怀里,努力想要让他好受一些。

      护照,身份信息录入,门开,楼层缓慢上升。
      酒店的房门在你们身后锁上的下一秒,司岚松开了你的手,然后他快步走进浴室,转身,迅速把门关上。
      你听见门锁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还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你原本那些堵在喉咙口的疑问句还没说完,大脑仅因为这样的动静空白了一秒,你就冲到浴室门前,把双手都拍在门板上。
      “司岚?!”
      门那边传来一声压抑到几乎被吞没的闷哼,像是他正在用全力忍住疼痛时,喉咙却还是不由自主在抽搐中被挤压出声音。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流砸在瓷砖上哗哗作响,他在用最快速度打开水源来遮盖自己无法完全遮盖的喘息。
      此刻,你的心脏在和浴室里的水声同样起伏不定,你的手掌和门板之间加速拍动,屋内的人却还没有给你回应。
      慌乱与复杂的感情瞬间交织满你的胸膛,你发现可能你比你想的还要更加在乎他。
      “你让我进去!”你又拍了两下门,力道大到酒店房间的墙壁都在轻微震响,“你到底怎么了?你刚才在教堂里还好好的——不对,你在教堂里就开始了对不对?从念完那段话你就——”
      “别进来...”他的声音隔着门和水声传出来,断成几截,每一截之间都塞满了重重的呼吸声和牙关紧咬后的酸楚,这句话比起拒绝更像是哀求。
      “离门远一点。”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次声音稳了一些,但依旧像是牙缝里把每个字都挤了出来,“帮我去楼下的药店,买一盒止疼药好吗?谢谢你...”
      你心如刀绞,动作算得上夺门而出,也庆幸自己一开始就办好了两张房卡,不然这会司岚还得在浴室经历停水停电,但这个时候你没功夫想这些了。
      你几乎是从走廊的这头冲到电梯那头,在等电梯的那十五秒里,你连着用力按了好几次向下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对牵着手的德国老夫妇,你用被肾上腺素泡发的德语词汇量拼出了一个“对不起打扰了请快一点”。
      药店就在酒店斜对面,那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药剂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看着你一边喘气一边比划的样子,开始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跟你确认症状、种类、剂量、禁忌,你被这种难以辨认出来的德式英语折腾得不行,就差歇斯底里地告诉他,再不卖给我屋子里就要闹出人命了。
      刷卡,结账,你飞奔上楼,攥着那盒止疼药跌跌撞撞地刷卡、推门、冲进房间。 
      浴室的门大开着,水龙头还没有关,水流砸在瓷砖上的声音还在你耳边回响。
      司岚不在浴室,他也不在那张柔软的大床房上,更不可能在酒店的衣柜或是阳台。他像是消失了,只在屋子里留下了源源不断的水流,还有一阵若有若无,却带着苦涩的气味。
      你缓慢地走进浴室,蒸汽已经散得差不多,镜面上只剩一层正在消退的薄雾,几滴水珠沿着镜面缓缓滑下来,拖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瓷砖地面上有几小滩没有干透的水痕,你看见浴巾从架子上掉下来一条,此刻落在马桶旁边的地垫上。
      你还想试着找到他有没有留下些什么,毕竟他那样难受,怎么会走远?你转了一圈,喊着他的名字,从司岚到clarence到男朋友到darling...
      最后,在浴缸边缘的白色瓷砖角落里,你看见有什么东西正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极淡的蓝光。
      你蹲下来看,那是一片花瓣。
      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是浅蓝色的,边缘微微卷起,上面还沾着一点没有蒸发完的水珠。你拿起那片轻薄的小东西,花瓣触感倒是真实柔软,带着特有的那种微凉和脆弱,你轻轻一捏就能感觉到它在你指腹间渗出一点点湿意。
      你蹲在浴缸旁边,手里捏着那片花瓣,脑袋里像被人倒进了一整盒没有分类的千片拼图。
      算了,当下的时局应该是万片没有说明书的乐高才对。
      
      你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努力思索司岚能去哪里:他没有带护照和身份证,也没有带钱包和手机,酒店的安保不至于把一个184的男人拐走,更不至于有好心人为他拨打了112没有告诉你...(注:112是德国急救电话)
      你的心跳呼吸趋于正常之后,你总算开始思索这一路上的那些细节:
      奇怪的雪夜相遇后,他看似身无分文,出手却又极为阔绰,在小夜曲号老虎机前,你没有看清司岚的手部小动作,还有在餐厅里,他讲的那些不可能在任何搜索引擎里找到真实档案的离奇案件,以及他反复问如果你忘记他了怎么办,反复让你承诺不会忘记他,反复用童话里化成泡沫的小美人鱼,来打一些你当时以为是文艺比喻,但现在回想起来越来越不像比喻更像是许愿的比方。
      你攥着止疼药的包装盒,蹲在被蒸汽和水痕覆盖的浴室瓷砖上,手里捏着那片不知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浅蓝色花瓣。
      窗外,科隆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大教堂的两座尖塔在夜色里变成两个比天空更黑的剪影,广场上的鸽子已经归巢,游览的声音渐渐消失,夜晚的颂歌逐渐响起。到最后,为数不多的游客也散了,屋外只剩下钟楼的整点钟声,而屋内只剩下你一个人。
      你们的旅途还没有结束。司岚去哪里了?
  • 08 ◎第八站 

    瑞典篇

      丹麦很小,小到你在哥本哈根的最后一个早晨,站在酒店门口等司岚退房的时候,你用手机地图随手量了一下——从你们脚下这片砖地到瑞典边境,直线距离还不如你国内上班时从家到公司远,尽管后来发现是国内外的地图公尺不一样,但丹麦很小依旧是事实。
      你们没有过多停留的打算,因为哥本哈根已经把该给的都给了你们:新港运河畔彩色的倒影、蒂沃利的落叶和吻、小美人鱼铜像前那张合照...你把那张照片在手机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思索要不要更换成为新的壁纸。在你没注意的时候,司岚已经提着两个人的行李箱站在了你身后。
      火车站就在市中心,从酒店走过去不过十分钟。哥本哈根的中央车站是一个巨大的拱形大厅,阳光从铸铁和玻璃拼接的穹顶上倾泻下来,和灰色方格的地板砖还有着意外的呼应。鸽子在大厅里旁若无人地踱步,偶尔有一只飞起来,又就着火车启动从另一侧飞出去。
      你们在候车厅的咖啡柜台前买了两杯咖啡——这次你学聪明了,先问了店员哪款豆子不酸不苦不涩,一定能适应亚洲人的胃。店员推荐了一款巴西的单品,你半信半疑地接过来尝了一口,然后朝司岚竖了个大拇指。
      司岚接过你递过去的杯子也抿了一口,,然后要求把还没做好的那一杯换个更浓缩的版本。
      “确实比新港那杯好喝。”司岚又抿了一口你的,嘴唇上还沾上了点奶沫。
      “那当然,吃一堑长一智。”你挑挑眉,毕竟你现在已经不是刚下飞机那个在赫尔辛基机场对着自动贩卖机都能被坑的小游客了。

      列车驶出哥本哈根的时候,窗外的城市街景逐渐被郊区低矮的独栋房屋和光秃秃的白桦林取代,最后连白桦林都稀疏了,视野忽然被拉开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蓝色。你有些犯困,靠在司岚的肩膀上打盹,司岚把你身上的披肩往上提了提。
      直到厄勒海峡大桥出现在你依旧眯起的眼睛里的那一刻,司岚在你耳边低声说了句“看”。你抬起头,正好看见列车的车窗被整片整片的海水淹没,整座桥把铁轨架在了海峡的正中央,让你感觉列车都在海面上飞行,像日本宫崎骏的动画分镜,但又更像小美人鱼故事里的插图。
      窗外的海水在冬日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你在任何一张明信片上都没见过的颜色,不算是蓝,也不算是灰,像一种银白带一点日光的金色,最后融进了深蓝与浅蓝的海水之中。海面上零星散落着几座小岛,岛上的风力发电机正慢悠悠地转着。你来了兴趣,干脆趴在车窗上,鼻尖几乎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你用袖子擦掉,又晕开,又擦掉,如此反复了好几回。
      车程不长,但跨越海峡之后,空气中的气味明显变了。波罗的海的咸腥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松针和冷杉气息的内陆空气。
      落地的时候,你还有些眩晕,感受就像你刚打算前往挪威登上小夜曲号甲板时一样。你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什么,还没回神时,你的手就已经握住了司岚的手。
      
      你在瑞典的第一口呼吸,是干燥而清冽的。不同于丹麦海岸线那种被海水泡软的温和,斯德哥尔摩的空气更硬,虽然这里也有未化的积雪,但木制味和钢铁味都要更重一点。毕竟梅拉伦湖的湖水和波罗的海的海水在这座城市里交汇,这让空气里的湿度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层次。
      你站在火车站外的广场上深吸一口气,又一次看见了在火车站广场上纷飞的白鸽。
      “原来...我们已经一起走了这么久了。”
      你站在广场上,还握着司岚的手没松开,旁边是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的旅客,还有一个穿着亮橙色环卫背心的瑞典大叔正在用一把巨大的铲子清理广场花坛边缘的残雪。
      “还能更久。”
      “我只是休年假,不是辞职。”你笑着提醒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你想,我们就不会停下。”司岚回这句话的时候倒没有笑,像说什么百分百确认的事实。
      你依旧以为这是玩笑话。而你的感慨的原因也很简单,昨天晚上你在酒店翻手机相册,发现从伊纳里到现在,你存的照片数量已经超过了过去半年的总和。
      
      斯德哥尔摩的行程确实安排得比较松散。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里赶场子似的刷景点,更多地是为了调节这一路奔波下来的疲惫。毕竟两次三天两晚的游轮、一趟跨越海峡的火车、无数条被你走到鞋底磨薄了的鹅卵石小巷,你的身体终于在抵达这座城市的第二天早上,就用一场不管不顾的昏睡向你提出了抗议。
      于是你们在酒店连躺了两天,肯定不是为了倒那两个小时的时差,而是你的小腿肌肉和腰椎终于有机会向大脑汇报这一路被虐待的实情。你们把两张单人床并在一起,因为酒店是你提前定好的,不然肯定就是间标准大床房。
      标间的窗帘从早拉到晚,你的生物钟彻底报废,饿了就叫客房服务或者点这里特色的熏火腿比萨外卖,不饿就窝在被子里用酒店那台老掉牙的液晶电视看瑞典语配音的美国老电影。
      你懒得分辨花体英文的字幕也听不清那些粘腻连读的对白,但也不妨碍你在男女主角接吻的时候,拽着司岚的浴袍袖子说“这个镜头语言太老套了”,然后司岚低下头吻了你一下,问你这样算不算老套,你说不算,因为你们不是肥皂剧的男女主角。
      
      但也不该是美式爱情动作片的主角啊!
      你按住司岚想要解开你浴袍的动作,并且用身体还没有恢复好表示抗议,司岚选择驳回并表示氛围到了,于是你们再一次接吻、纠缠,在两张拼成的单人床上一起颤抖。
      被摩擦的触感像是被温热的潮汐反复拍打,肉体交融的每一次都带来一阵细密的麻痒,像是被电流轻轻掠过,让你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收缩,穴口也跟着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房间里的电视机还在继续播放着没放完的片段,但你被拉下了内裤,粗硬的柱头被顶在了你的小穴旁,你感到他在你的腿根上蹭弄,摩擦,最后慢慢的挤到你的穴口前。
      你的身体好像对司岚毫无抵抗之力,此刻更只湿了个彻底,粗硬的触感让你全身发颤,好几次你以为他要没进去,却始终没有真的插进去。
      “其实这几天在酒店房间里,拉上窗帘,昼夜颠倒,总让我有一种我们其实已经被世界遗忘的感觉。”司岚只是慢慢蹭着,又继续说,“有的时候醒来才凌晨4点,但瑞典的天却亮的像上午六七点,有的时候我们八九点就睡下了,天却黑得不行...”
      “时间...好像真的停留在在这个房间里了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突然顶开你的穴口,被填满的一刹那,你爽的要叫,却刚好咬住了他的食指。
      你呜咽着,被粗硬的性器埋进去了一个顶端,他亲昵的舔湿你的耳廓,下半身却不再动弹,你只感到后腰被一双手握住,随后,你整个人被提起掉转了一个姿势,你趴在床上,撅起屁股,司岚再一次进入。
      你感觉到他的长发好像有几缕轻轻扫过了你的背,有些痒,但和身体的感受相比,又显得没那么重要。
      满足的肉体,空虚的是精神,于是你想转过头和司岚接吻。于是,你发现他那双一蓝一金的眼睛,也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沉溺在爱欲之中,似是要叫人癫狂,又叫人如痴如醉。
      有人说性爱达到满足的那一刻就是升上天堂,而你却觉得,正处于临界点,那才是身处地狱。
      司岚好像刻意控制着速度,他让你的快感不上不下,他享受你压抑的喘息,羞耻的恳求,他让你感觉既满足又空虚,他渴盼你更主动一点。
      现在是几时几分几秒?是黑夜又或是黎明?在你最后一声低沉的喘息声里,你抬眼看见了时间:10时17分。
      或许是窗外是明媚的冬阳,又或者只剩下估计的雪月。
      
      第二天下午,你们终于走出了酒店房门。斯德哥尔摩的冬天白天很短,阳光在下午两点就开始呈现出那种即将收工的金橙色,你们在老城的石砖路上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花店时,你注意到门口的水桶里插着大把大把的郁金香和洋牡丹,花瓣上还挂着温室里带出来的水珠,没等你仔细看,就迅速在低温的空气里蒸发成极细的白烟。
      司岚也注意到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你意外的、也非常不司岚的话。
      “斯德哥尔摩的鲜花真贵,让我想买一束送给你都得稍许掂量一下。”
      你有点惊讶,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标价牌,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克朗兑人民币的汇率,然后点点头表示认同。你又顺口说了一句算玩笑:“那你还没去看过这里的避孕套价格呢,说不准也很贵。”
      司岚转过头看着你,那双异色的眼睛闪了闪,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闭上眼睛,脑袋里只剩下“刚刚干嘛说那话惹他”的想法了。
      “你要是再说这种话,”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替你把滑到肩膀下面的披肩拉回来,“我会把这理解成性暗示。”
      你想说点什么来反驳——比如“我只是随口的一个联想,温室花朵和橡胶塑料都和环保主意有关”或者“市场调研总会把二者价格联系起来分析涨幅趋势”,但你自己说到一半也没绷住,笑了出来,催促司岚赶紧定好今天晚饭的偏好餐厅。
      
      这几天在斯德哥尔摩,这里的数不胜数的博物馆和教堂看得你眼睛都花了。你拉着司岚的手,另一只手上举着一小碗开心果味的意大利冰淇淋,这是从教堂街角那家排了十分钟队的网红冰淇淋店里买的。你的耳朵里还塞着自动讲解器的耳机,讲解员正在用一种标准的英式口音,语重心长地为你讲述某幅十七世纪祭坛画的宗教隐喻和构图技法,但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因为你在专心地分辨这个开心果味到底是真开心果还是杏仁香精调的。
      结论是真的,你在冰淇淋里咬到了一粒没有完全打碎的开心果碎。
      你感慨这个开心果味的冰淇淋比国内吃的浓多了,司岚说一会刷卡再买,你担心冰淇淋在这个天吃多了会头疼。司岚就说那就换别的,他刚才路过街角的时候看到一家卖肉桂卷的面包房,橱窗里的肉桂卷烤得焦糖色发亮,顶上还挤了一圈白色的奶油芝士糖霜,也是斯德哥尔摩老字号。你立马拍了他一下,嗔怪问他怎么不早说,他说因为你刚咬第一口冰淇淋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他不忍心打断。 
      斯德哥尔摩老城里挤着太多值得打卡的地方,从瑞典皇宫到斯德哥尔摩大教堂,再走几步就能到达诺贝尔奖博物馆——这栋十八世纪的证券交易所大楼,入口低调得让你差点走过,门口只有一块不太起眼的铜牌,上面刻着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的侧面浮雕。
      馆内的展墙上陈列着历年获奖者的照片和简介,那些诺贝尔奖委员会评选出的发明专利静静地躺在玻璃展柜里,旁边配有原理示意图和研发手记的影印本,你翻了翻,觉得专业度太高,适合学术访问,而不是旅游闲逛。
      从诺贝尔博物馆出来之后,你们又逛了好几座教堂,斯德哥尔摩大教堂里那座著名的圣乔治屠龙木雕确实震撼,但等你们一连从第三座教堂出来,你已经分不清自己刚才看的那些穹顶壁画里,哪个天使属于哪个圣经故事了。
      你的眼睛开始对那些金碧辉煌的圣像画产生一种大脑皮层过载后的麻木感,哪怕对着街道,都会感觉眼前是慈祥的圣母和长着翅膀的小天使,鼻间是礼拜堂里弥漫着的蜡味和焚香。

      你们在老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坐上了游览花车。说是花车,其实就是一辆被鲜花和彩带装饰过的电动观光车,前面的司机兼导游是个戴着灰色鸭舌帽的瑞典老头,用带着浓重斯德哥尔摩口音的英语向车上稀稀拉拉的几位游客介绍沿途建筑的年代和风格。
      花车的后排座位很窄,你的腿和司岚的腿不得不紧贴在一起,膝盖也碰着膝盖。随着花车在鹅卵石路面上颠簸一下,他的膝盖就在你的膝盖上轻轻撞一下。你靠在他肩膀上,一只手举着那个还没吃完的小碗冰淇淋,另一只手被他握在手里。花车穿过老城最窄的那条小巷时,两侧的墙面近得你伸手就能同时摸到两面墙壁上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砖石,导游在前面用英语说这条巷子的名字翻译过来大概叫“天堂之巷”,主要因为周围景物颜色鲜艳,且这里的住宅恰好可以和天空形成一个三角形构图而得名。可你谈到天堂,却只想到和司岚在酒店里日夜颠倒昼夜不分的交缠。
      
      你和司岚的交谈用的是中文,在满车英语和偶尔夹杂的瑞德语里显得格外醒目。花车在市政厅附近的站台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胸前挂着一张工作牌的亚洲男人从前排转过头来,用略带东北口音的中文朝你们打了个招呼:“中国人?”
      你说对。他笑了起来,说在斯德哥尔摩遇到同胞不容易。你问他是不是导游,他说在这里留学,今天休息就自己出来逛逛。你们聊了几句旅途的安排,他又问了挪威峡湾和芬兰的极光看了吗,你说去了也看了,他说瑞典这边的群岛也不能错过,推荐你们明天去搭一趟去群岛的轮渡。
      你还想问他在这里还要念多久的书,他也想问了你休了多久的假才够把北欧五国都走一遍时,司岚说话了:
      “谢谢,但我们不需要中文旅游向导。”
      
      司岚的声音在你头顶响起。他的语气和对待平时你们遇到的店员时没什么区别,礼貌而疏离,友善又冷淡。你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嘴角挂标准弧度的笑容。那个男生倒是很识趣,笑着说了句“没关系,旅途愉快”就转了回去。
      “那人肯定不是那个意思,他也没打算赚我们的钱,”你压低声音,用只有你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说,“他就是碰巧和我们坐同一趟花车,顺路聊两句而已。”
      “的确没有,要是有的话,你和他开口说第一句的时候,我就会出面打断。”司岚转头又看向周围的街景。
      你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确认他那双异色的眼睛正若无其事地望着花车前方那条的石板路后,但表情实在松弛得却有点刻意,更像强装不在乎。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手里的冰淇淋碗都跟着抖了抖,碗底最后一点融化了的浅绿色液体在碗沿上荡了一圈又落回去。
      “司岚,你的醋性怎么这么大?”你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我们只是一趟旅途的旅友加床伴——甚至我们谁都没有事先告过白,更没明确确认过关系,怎么能算是情侣?更何来吃醋呢?”
      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调侃,其实你知道只要抛出这个话题,他就会不高兴,但你确实想知道他到底会不高兴到什么程度。
      司岚果然相当不高兴。
      他脸上那个松弛的表情消失了,嘴角的弧度变得向下撇。你对着他那个肉眼可见的挂脸表情,依旧在心里笑。你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之前在免税店里你说只会为他伤心一小会儿,他也是这副表情;在游轮上你说“睡一觉就忘了”,他还是这副表情;只要你在任何话题里暗示他不过是你旅途中随时可能告一段落的一个插曲,他就一定会露出现在这个表情。
      但现在,你已经学会了在司岚露出这个表情之后该做什么。
      你把冰淇淋碗放在花车座椅旁边的折叠小桌板上,然后转过身,双手捧住他那只刚才还和你牵在一起的手。
      “我们是情侣,因为我喜欢你,而且我们会在一起。”你用极快的语速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又加了一句,“这样可以了吗?”
      花车正好在这一刻启动,车身往前晃了一下,你的膝盖撞上他的膝盖。
      司岚还是不高兴。你从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来,他已经不生气你刚才那句“不算情侣”了,他应该在计较另一件更早以前的事。
      
      “我很后悔。”司岚语气罕见的低沉,又有点委屈,“在伊纳里的那一晚,我就不该那么不清不楚地和你上床。现在好了,这么久我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
      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驳:“那天是我看你冻得快失温了才把你拉回房车的——不对,那天好像是你先主动亲我的——也不对,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头晕晕的,肯定是天太冷了把脑子冻坏了,才昏了头做出那样的事。”
      “我可没有主动亲你。”他脸上顷刻间换上了那天在房车里天明后得意的表情,笑得很狡猾,“是你主动邀请我睡一床被子的。”
      “我——”你张了张嘴,“我是怕你着凉。”
      “那现在你也必须得为你的善心付出代价了,”司岚侧过头来看你,午后的阳光把他左眼里那只金色瞳孔照得几乎透明,“你必须对我负责。”
      花车沿着通往骑士岛的桥面缓缓上坡,两侧的水面在斜阳下铺开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桥头的风还把你的披肩吹得往后飘起来,司岚伸手替你按住披肩的边缘,在你思索怎么回答他之前,轻松地转移了这个话题:“好了,我们可以去下一站了。”
  • 07 ◎第七站

    丹麦篇

      小美人鱼虽然被王子遗忘了,但小美人鱼雕像旁的游客可没忘。长堤公园的海岸线边,排队等着和那座铜像合影的队伍沿着礁石岸滩绕了好几道弯,各色冲锋衣和自拍杆在冬日的阳光下交织成一片流动的防水布旗杆。
      你和司岚挤在排队的人群里。你咬着刚才在路边流动摊位上买的儿童泡泡糖,含含糊糊地吐槽说这和国内的网红打卡点也差不多——都是排队两小时拍照三分钟,都是远看比近看更有意境。
      但这里人流如织,岸边的景色倒确实像从童话书的铜版画插页里撕下来的:厄勒海峡的水面在无风的冬日午后铺展成一块被熨平的深蓝色绸缎,上面又恰好缀着点点白星——那是停在那里收起了帆布的帆船。彩色联排屋的倒影在运河里碎成一片片跳跃的色块,红的叠着黄的,黄的被一只路过的白天鹅搅散又聚拢。岸边一个卖鲜榨橙汁的小摊刚刚撑开了它的遮阳伞,于是聚拢之后黄的旁边多了一抹橙。见此,你打算稍后就绕过去尝一尝。
      但这样鲜艳的、对比度几乎被调得太高的画面,在今天这种过分明媚的天气里,实在是亮眼得有些不太自然。阳光打在那些已经有三百多年历史的彩色外墙上,把原本沉淀在木纹和石灰里的时间感都晒化了,只剩下一种像是被美图软件强行拉高饱和度之后的那种过于年轻的鲜艳。

      你正发着呆,脑子里开始自动跳转到下一项议程的去向——下一个景点是去克里斯蒂安堡宫登塔,还是先去长堤公园另一头看那座你之前在网上读到过但始终没记住丹麦语名字的喷泉?
      就在你差一点要把这个问题抛给司岚让他帮你决定的时候,他已经替你做了另一件事。他用流利的英语把手里的相机委托给了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男人。那个男人背着一个厚重的旅行背包,被喊住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司岚的脸,又看了看司岚递过来的相机,最后看了看你,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接过相机后退了两步,比了个OK的手势。
      “诶,等等——我们要做什么?”你还没从“下一个景点去哪”的思维岔路口拐回来,甚至嘴里那块已经没有味道的泡泡糖你还没来得及吐掉。
      “拍照。”
      司岚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呢大衣的领口,把在排队时被海风吹歪的领角按回它该在的位置。然后他又伸手帮你调整你肩膀上那条蓝金格子披肩。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的手从身后搂住你的肩膀,掌心落在你肩头的位置。他微微低下一点头,嘴唇靠近你耳侧,音量恰好只有你能听见。
      “对着镜头。笑一下。”
      这好像只是一张最普通的游客纪念照。你们和那些说着各国语言、长着不同面孔、戴着不同款式的遮阳帽和防风镜的人一样,在哥本哈根长堤公园的礁石边、在那座比你想象中还要小许多的小美人鱼铜像前,拍了一张合照。
      那个帮你们按快门的背包客在还相机的时候笑着用带着日语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nice couple”,你还没来得及否认,司岚已经提前道了谢。
      “拍合照做什么?”你有点不自然,但还是把脑袋凑过去看相机上面的照片。
      “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问你比较合适。毕竟我可是光明正大的留念,不像某些人只会在别人背后悄悄偷拍。”司岚重新放好相机,这句话好像意有所指。
      你轻哼一声,立马偏过头去。你偷拍司岚的确不占理,可他偷拿你的手机还把他的照片设成壁纸,分明也是不占理的那一个。
      算了,和小蛇计较什么。在去地铁站的路上,你要求司岚之后务必得把这张合照发送给你,问就是肖像权论你也应该有一份。司岚稍稍偏了偏头,刚想说些什么关于这个权利法案真正应该合理运用的场合,就被你打断了——你拉着他下了地铁站,强行掐灭了这个话题。
      
      丹麦皇宫和最高法院都在同一条地铁线上,从小美人鱼雕像出来之后坐M1号线两站就能到。在银灰色的自助售票机前,司岚替你按下“2 Adults, City Pass”那个选项,好让你不再纠结到底是买日票还是买次卡。机器吐出来两张印着哥本哈根地铁标志的纸质车票,你把它们接过来,随后又开始在周围的显示屏上寻找正确的乘坐方向和下一班列车的抵达时间。
      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列车进站的时候也几乎没有噪音——这比赫尔辛基那种带着金属摩擦声的旧式列车要好。你望向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轻声感慨这里的生活节奏的确慢,又或者是繁忙的那一面实在没被你捕捉到。
      你很享受这样的时光,尤其是高强度快节奏的工作生活让你格外羡慕这种真的可以在地铁上发呆、或者仅仅只是在交通上花费比游览更多时间的旅行方式。哪怕地铁也算足够快了,你却觉得有种时间突然慢下来的错觉,好像连阳光移动、灰尘漂浮都变慢了。
      你把这样的感受讲给司岚听,他这一次却没有着急反驳你,也没有搬出那些不知从哪里听来的科学理论。他只是说:“也或许只是你恰好和我在一起。”
      
      所谓“开放的皇宫”果然不似假的。阿马林堡宫的广场铺着灰白色的石板地,没有你想象中的铜墙铁壁和护城河,只有几栋对称排布的洛可可式宫殿,围出一个八角形庭院。
      女王今天不在家——这是司岚指了指那根没有升着旗帜的旗杆告诉你的。
      所以,你们可以站在皇家卫兵面前,隔着一道膝盖高的铁链近距离端详那顶几乎要把脸遮没的黑色熊皮高帽。卫兵纹丝不动,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他连睫毛都没抖一下。你说这职业好,不用应付领导也不用回工作微信,司岚说站八个小时不动,还得时不时接受来自各国游客像你刚刚一样的对视,这活可不好干。你想了想,也干脆倒戈说不干了,当游客挺好的。
      在选择自助式佩戴讲解耳机还是请一位当地向导的问题上,你短暂地权衡了片刻——耳机的好处是便宜、可以快进、不想听的时候摘下来也不会觉得对不起谁;向导的好处是你可以在走不动的时候假装有问题要问来拖延休息时间,讲得更专业,还能在你感兴趣的地方多发挥一点。
      司岚对此没有给出任何建议,他只是抱着手站在你身后,连你的手机屏幕都没看一眼。你回头,看见他略微下撇的嘴角,于是你关掉了手机上刚刚打开的在线预约页面,把手机揣回口袋。
      “耳机不要了,导游也不要了。如果请你做今日份的导览,怎么收费?”
      
      走进皇宫,你一直生怕司岚给你胡扯一些全然是错误、又或者是他即兴发挥的内容,毕竟你也听不出对错,而司岚又是那样会侃侃而谈。但恰恰相反,你跟在司岚身后穿过一间又一间挂着水晶吊灯、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房间,仰着头看那些镀金的天花板线脚和墙上挂着的比你整个人还高的油画。
      他简单评价着挂着的王室肖像,偶尔还能蹦出几个正确的公主或国王的名谓,又简单介绍了丹麦的历史版图和一些政权结构的演变。你点点头,这些内容短暂经过了你的大脑,从左边的耳朵飘进去,又从右边的耳朵飘走了。
      论认真听讲的情绪价值,你算是给了不少,但论演技...
      司岚连续三次发现你在他说完一大段话之后都会露出那种机械的点头、微笑、称赞和“原来是这样啊”的反应之后,他终于忍不住了,皱了皱眉头,说导览到此为止。
      “怎么了?”你慌忙跟上。
      “我判断我的服务对象的注意力已经飘到皇宫门口卖冰淇淋的老太太身上了。”
      “哦?是吗?原来那里还有卖冰淇淋的,你想吃吗?”你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不想。”司岚停下脚步,又忍不住替你整理了一下跑乱了的披肩,“我想你好好听我说话。”
      “我不一直都——好吧,我承认是有点枯燥,但是我觉得不管是耳机介绍还是真的挺专业的导览,他们都不会比你讲得更好了,所有的充其量对我而言只不过是另一个音色的语文阅读而已。”你有些愧疚,“哎呀,我们再去旁边的最高法院逛一逛就去吃午饭,怎么样?餐厅你定。”

      你们还去了蒂沃利乐园。这座世界上最古老的游乐园之一,在哥本哈根的市中心安静地营业了一百八十多年。
      它的正门就开在市政厅广场的斜对面,你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甚至以为自己走错了,的确没有色彩鲜艳的巨大的拱门,没有震耳欲聋的迎宾音乐,只有一扇低调的铁艺大门和门上那排用灯泡拼成的“TIVOLI”字样。
      门口检票的工作人员穿着深绿色的制服大衣,扫了一下你手机上的电子票根时呵出一团白雾,然后用一种你听不懂但莫名觉得很好听的丹麦语说了句大概是“欢迎”又或者是“玩的愉快”的话。
      进门之后你才意识到,这座乐园的古老更像是一种触觉,毕竟一部分设施翻修还算新,但你和司岚走过的的每一块石板路都被一个多世纪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还嵌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青苔。你看了一眼脚上已经换下来的雪地靴,决定你扶着司岚的袖子,而避免滑倒。
      
      道路两旁的木质游乐设施被漆成暗红色和深绿色,漆面暗沉,像被被北欧漫长的冬天和短暂的夏天反复打磨过的高级哑光感。旋转木马的顶棚画着手绘的北欧神话场景,摩天轮的轿厢是那种老式的只有一扇小窗的铁皮吊篮,还有一些运作幅度不大的海盗船,以及依旧亮着灯的游乐园餐厅。
      你和司岚坐了一圈旋转木马,又坐了一圈摩天轮,然后一致认为这些只会转圈的项目的乐趣大概在十九世纪就已经被消耗完了。司岚提议现在就把应该在饭点的热红酒提上日程,而你则表示再去许愿池看一看。
      这座被冬青树丛围起来的小型喷泉,因为在冬天喷泉没有开,池底只落着几枚硬币,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游客许下的愿望。你也从零钱包里摸出两枚打算丢进去,司岚握住你的手腕:“先等等,你想许什么愿望?说不定不用花这两个克朗,我就能帮你。”
      “我想要...”你闭上眼睛,停顿了一下,随后又睁开,“好像我也没有特别想要的,可能更希望自己生活顺利,身体健康,一切都能心想事成吧。”
      “什么都不想要还要许愿?你这才是最贪心的。”司岚取过你手里的两个硬币,直接替你抛向了喷池的最中间,“但我有一个方法能让你得到这些全部的祝愿。”
      “哦?”你很好奇。
      在你们头顶上的,是一棵你叫不出名字的高大落叶乔木,刚刚它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下了一片残存的树叶。
      “吻我。”
      司岚语毕。树叶飘落,差点挡住了你看他的视线。
      这句话倒不像是请求,更像是一种必须执行的法术。你还没开口反驳,司岚又继续补充:“至少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刚刚的这些都可以实现。”
      于是,在这座被时间遗忘了大半的乐园里,你和他站在一片被树影和暮色同时覆盖的暗处,他低下头吻你,嘴唇的温度比你记忆里每一次都更温暖,像雪融化之后的第一阵春意暖流,就这样流经干涸的河床和冰封的湖面,在一片皑皑白雪中开出一片又一片蓝紫色的花。
      
      从蒂沃利出来,你们沿着哥本哈根的街道一直走回了新港。
      被夜色浸染的运河比白天安静得多,那些彩色联排屋的倒影在水面上被微波揉碎又重新拼接,十七世纪的砖墙在街灯下泛着蜂蜜色的暖光。码头上那一排露天咖啡座撑着墨绿色的遮阳伞,虽然是冬天,但伞还是撑着的,大概是为了挡住偶尔从屋檐上滑下来的融雪。
      你们挑了一张靠近水边的桌子坐下,你点了一杯没听过的咖啡,这种英文单词的组合简直让你闻所未闻,司岚看了一眼菜单,随后笑着和你选了一样的。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你尝了一口,果不其然,酸得你整张脸皱了起来,司岚笑着抿了一口他的,这让你怀疑他早就知道这种咖啡豆不太好喝。
      你吐槽说这杯咖啡又酸又苦,比你在赫尔辛基机场买的那杯自动贩卖机美式还难喝,酸得像在嚼一颗没熟的柠檬,苦得像舔了一口中药铺里的陈年甘草。
      司岚端起自己那杯又尝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你那么戏剧化,但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和瓷碟碰出的那一声倒是很响。
      岸边的风带着凉意和海味,你侧头就能看见屋内融融的暖光。你忍不住感慨丹麦的天气好像比挪威要暖和一些,至少今晚没有那种钻骨头缝的海风。司岚还是催你快点把那杯不尽如意的咖啡喝掉,这样就好早点回酒店。
      
      你们沿着运河边往回走,回到下榻的酒店门口时,你靠在他怀里等电梯,司岚的大衣领口还残留着蒂沃利那棵落叶乔木下淡淡的草木气息,也还有新港运河边被晚风吹散的那杯酸苦咖啡的余味。
      许是蒂沃利乐园里的红酒实在真材实料,到酒店吹着暖空调的时候,你才感觉你有点醉了。你的脸红红的,也不着急洗澡,就倒在洁白的酒店大床上,对着司岚傻笑。
      或许之后的一切都发生的理所应当。  
      你感觉你浑身发热,视野模糊,可能是那杯酒迟来的在暖气下的催化,又或者是今天一天充实的行程让你感到疲惫,你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直到你的耳根被轻轻碰了一下,像是舔吻,又像是短促的贴触。
      司岚在安抚你,又或者仅仅只是在安抚你体内那些躁动的酒精,又或者是平息旅程下激动的心情。但那一瞬间,你的身体短暂地找到了个可以依靠的港湾,你感觉你在被抚摸,触点从单纯的触碰变为规律的打圈。
      这样柔缓的动作却让你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了,你的脚趾蜷着腰侧抽搐,腰侧却被他稳稳按住,你被刺激的流出了生理泪水,湿漉漉的眼睛和司岚的撞在一起,你看到他露出了稍带点恶意但却又游刃有余的笑容,随后他的手指探入,开始为你扩张。
      你发出了轻微的惊叹,又觉得自己的体内像有潮水倒灌,直到更坚硬滚烫的东西挺住,你的全身都才像在被那一点烫着,身体也不自觉收紧痉挛。
      滑液逸出,水渍晕染,这层来自运河边的潮意在你的意识里一起模糊掉了。
      
      司岚再一次靠近你的耳侧,他在你的耳边念起了今天看到的雕像小美人鱼的童话故事,这种温热的气息连带着这个梦幻的童话一起灌输进你的脑袋里。而你不知为何突然想落泪,不是因为身体的触感又或者是这个故事本身的悲剧色彩,而是因为你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突然能够感同身受的理解小美人鱼的心境,爱的人忘记了自己,海底地上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破碎的歌谣不知如何诉说,只能变成岸边一朵又一朵的浪花。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感觉司岚的每一下交融都变得沉重得惊人。他集中在你体内最敏感的那一处,带着规律而坚定的顶撞,每一下都让你全身的神经就会随之一颤,腿像被吊起来那样紧绷,甚至绷到发抖,你几乎忍不住叫出声。你的下腹已经涨成发烫的一团,在身体深处打着旋,像是有什么即将蓄满等着被释放出来。
      司岚的动作随着耳畔故事的结束而缓缓慢了下来,直至最后停在了你的体内。
      你想开口问他为什么,但这种预告性的停留本身就像一种注视。他轻轻把你的腿往两边分开了点,没有粗暴的掰开,而是像在翻开某本书的页面去让柔嫩的穴瓣拨得更开,你能感觉到有股热意从你身体深处透出来,在空气里扩散。
      “我们现在也是...浪拍礁石的一种。”司岚的脸贴上你的,“还有...不要忘记我。”
      你不知道你是怎么伸出手替他擦去了脸上的痕迹的。你不确定那是泪,还是是汗,但都是刚才的剧烈情绪留下的印子。
      世界还在摇晃。
      
  • 06 ◎第六站

      你们在挪威待了三天。
      在这个不到三十九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之上,你们去南部看了那座被七座山峦环抱的老城卑尔根,布吕根码头的彩色木屋沿着海湾一字排开,三原色的外墙在冬日斜阳里叠成一片斑驳的暖色。
      你拽着司岚的手,穿梭在那几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巷里,头顶是陡峭的尖顶木屋檐,脚边是从海港漫上来的咸腥气息,在路过一家卖手工巧克力的小店时,你和他一起进去逛了一圈,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印着挪威国旗的小纸袋。
      直到弗洛伊恩山的红色缆车缓缓攀升到顶,你们可以透过玻璃窗能看见整座城市全都收进眼底。在山顶,你还在感慨这里的美轮美奂像是电影取景地,司岚侧过头来,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硬币塞进山顶的望远镜里,然后把镜头调转过来对准了你。
      你们又去北部看了特罗姆瑟——那座被峡湾和雪山环绕的“北极之门”。城市不大,景点都能靠徒步连起来,司岚把你的手机导航和旅游推荐关掉,建议今天你们可以跟着感觉走。于是,你们再一次登上缆车,欣赏了特罗姆瑟缆车登顶后,万千小岛和海峡在暮色里交织成画;你们路过北极大教堂,意外发现三角形外观在低垂的阳光下会变成一片纯粹的白色,司岚解释说是某个物理现象,但被你打断了;你还在门口研究了好一会儿那块介绍牌上关于极光音乐会的演出时间,最后发现今天是休息日没有演出安排;你们误打误撞进入了不在事先规划之内的极地博物馆,里面那些关于北极探险和萨米文化的展览你看得走马观花,司岚在一个陈列着老式蛇形巨眼罗盘的玻璃柜前停了很久,久到你已经把隔壁那面墙的捕鲸船照片全都看完了他还站在那里;你们的午餐在世界上最北的麦当劳解决,没有1+1的国内搭配,你拉着司岚进去,咬着鳕鱼堡和炸薯条,为了那张印着北极光图案的纪念小卡片排了好久的队,最后拿到手的时,你才发现卡片上的极光和你在伊纳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你们在返程时又撞上了挪威唯一的木质教堂特罗姆瑟大教堂,进去参观刚好碰见夜间祷告,管风琴和竖琴的琴声顺着木梁爬上去,让你意外地平静放松下来,用这个结束一天的旅程的确再合适不过了。
      最后,你们兜兜转转回到了奥斯陆。在等待下午登船的时候,你在树荫底下找了一张长椅坐下。今晚你们要登船前往丹麦的首都哥本哈根,这是你最初规划这条路线时最期待的一站,现在它就在海的那一边,和你隔着一整个斯卡格拉克海峡。
      
      而在这短短几天里,你已经彻底习惯了司岚作为这场旅途的伴侣。吹着午后和煦的海风,晒着暖洋洋的冬日阳光,你从随行的包里找出早就做好的旅行规划,开始和他热切讨论哥本哈根的景点。
      对于这个所谓的童话王国,不少景点早已如雷贯耳,不管是国人的安利还是当地成熟的旅游业,这些东西都在你的文档里躺了好几个月。你说要去新港看那排色彩斑斓的十七世纪联排屋,那是安徒生笔下某个故事的章节,司岚补充说安徒生本人也确实在新港住过,但住过不止一栋楼,那老先生堪称哥本哈根搬家狂魔,只不过每一扇他住过的窗户望出去都是那条彩色的运河;你还说要去长堤公园看看那座比想象中还要小许多的小美人鱼铜像,她低头坐在海边礁石上,日复一日地凝望着新港的方向,司岚对这个倒没有反驳,他还提议今晚可以用游轮套房里的电视机投影看上一集迪士尼动画回味经典;你又说要去克里斯蒂安堡宫登顶,从塔楼俯瞰整座哥本哈根,据说可以看到丹麦皇室、议会与最高法院三者共存的图景,司岚则觉得一个国家的政法心脏被装在一座可以免费登顶的塔楼底下,这件事的浪漫程度顶多也就和他自己不相上下,建议你不如多看看他,他也是个律师;你最后说要去趣伏里公园,那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游乐园,司岚表示那里的焦糖杏仁和热红酒算是老字号,他要提前预定你的游览时间,务必来上一杯。
      你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司岚也一直微笑着侧着头看你,冬日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深蓝色的卷发边缘镀成了一圈很淡的金色。
      等到登了船,司岚直接拖着你和他的行李箱往他的房间走。你倒也彻底接受了这个事实,你甚至没有在三楼停一步,连看都没有往自己的房间号那个方向看。在无数次被他从走廊、从码头、从古堡门口、从你能想到的任何地方拐进他的房间之后,你的大脑似乎已经自动把“回房间”和“跟司岚走”这两个概念合并成了一个。
      你看他熟练地兑换船票、拿到房卡、刷卡进门,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你进了屋子,靠着柜子,懒洋洋地问:“你打算在游轮的这两天里做些什么?”
      “今晚或许也可以去露台看日落。”司岚把你和他的围巾,还有身上那件比较厚的大衣都挂到衣架上,“但我不会讲那么多话了,毕竟这几天我们可一直都在一起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总算没了没有抱怨的意思,这让你不得不长舒气了一口气。
      毕竟你们已经一起看了雪山和峡湾、吃了卑尔根的巧克力和特罗姆瑟的麦当劳、在教堂里听过管风琴和竖琴演奏、还在不止一个山顶缆车站吹过北欧的风、在码头边喂过不止一次海鸥。
      的确,这些天连你的手机相册都从一开始纯粹的风景照——那些构图讲究但毫无人味的峡湾全景和教堂尖顶,慢慢变成了和他一起吃的晚餐、和他一起买的饮品、和他兑换的地铁车票票根,还有你在盖朗厄尔峡湾的瞭望台边偷拍下的他的侧影。
      
      那天,你们站在挪威最著名的峡湾观景台上,远处布的水雾在阳光里升起细碎的光晕,他正扶着栏杆往下眺望,深蓝色的卷发被山风吹乱,那副黑色的细框眼镜后面,一蓝一金的眸子被反射出一层淡淡的水光。你在取景框里把他和瀑布、山崖、远处积雪的山峰框在一起,按下快门的时候在想,他知不知道你正透过镜头记录他?
      后来你检查照片的时候,才发现他正好偏了一下头,像是听见了快门声。
      回忆结束。在之后,你发现司岚悄悄帮你把那张照片设为了你的手机壁纸,你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的你的手机密码,但没准是他趁你睡着用指纹解锁的,但这些就是后话了,你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那我们现在总得去吃晚餐,你打算去哪个餐厅?”
      司岚把衣橱的门合上,转过身来靠在你对面的那面墙上,他用那个你越来越熟悉的姿势歪了一下头,发丝从肩头滑落了几缕:“走吧,说不定露台餐厅这次还有送红酒的活动。”

      这一次,迎接着落日的晚餐,你们的话题变成了丹麦的童话。
      桌上的餐品是这趟小夜曲号特供的限定菜单,服务生托着瓷盘过来的时候,用挪威语报了一长串菜名,那些音节在你听来像是某种需要破解的密码:奶油牛肝菌汤配冷熏驯鹿肉慕斯与脆炸欧防风片,慢炖牛脸颊肉配土豆芹菜泥与时令根茎蔬菜,还有一道圣诞风格的烤根茎蔬菜沙拉配碎羊奶酪与南瓜籽。司岚用中文把菜名重新翻译了一遍,他的语速已经放得很慢,但对你而言还是很像高中课堂上的长句子听写,于是你赶紧用一旁的小银勺舀了一勺牛肝菌汤,紧急叫停了司岚的翻译描述。
      你们这一次没有再聊过去几天的旅行经历。你们聊的是目的地本身的灵魂——丹麦的童话。
      你原以为自己也算是个对安徒生有所了解的人,毕竟卖火柴的小女孩在街头擦亮最后一根火柴,小美人鱼在王子的婚礼前化成了泡沫,这些都是你童年记忆里最熟悉的画面。但当司岚开口的时候,你才发现他的知识储备量渊博到你难以想象,他随意和你分享了几个故事,几乎全是你闻所未闻的:
      他讲的第一个故事是《单身汉的睡帽》——一个老店员因为雇佣契约禁止结婚,在杂货铺的阁楼里孤独地度过了一生。他年轻时爱过的姑娘嫁给了别人,他的世界缩小成一间逼仄的房间和一顶从不摘下的睡帽,临终时唯一陪伴他的,是墙角那张年复一年织得更密的蛛网。
      第二个故事和第三个故事都与母亲有关,一个母亲为了去当贵族的乳母,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遗弃了,最后孩子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长大,最终死于海难。多年以后,母亲在一个深夜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着走向教堂,把她亏欠了一生的灵魂还给了儿子,然后自己也消失了——安徒生说她的灵魂升入了另一个境界,也有人说那是恶魔取走了她贪慕富贵的魂魄。而另一个故事里的母亲为了追回被死神带走的孩子,用胸膛去温暖冬夜里冻僵的荆棘,用双眼去换取湖水的指引。她掏空了自己的一切,终于找到了死神的花园,却在最后关头看见了孩子的两种未来——活下去将受尽贫苦,被带走将永远安宁。于是她松开手,说,把他带走吧。
      他讲的第四个故事是一个贫民窟出身的男孩,他凭着天赋和努力终于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歌唱家。他从幕布后面偷看演出的孩子,唱成了全场起立鼓掌的主角。然后,在人生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胜利的欢呼声中,他倒在了舞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
      
      你咀嚼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你听得格外专注,到最后,你开始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最后一块慢炖牛肉,现在在盘子里已经面目全非了。
      这些过分带着悲情色彩的故事显然让这顿饭的氛围都冷了下来。最后,司岚抬起头看你:“你觉得时间在什么时刻停下来,你才不会觉得遗憾?是寿终正寝的孤独一生,还是选择将命运交给死神与恶魔,还是...在美满之后猝然离世呢?”
      这四个故事里没有王子公主的圆满,没有被一百个吻拯救的小美人鱼,没有变成天鹅飞向永恒国度的灵魂。只有一个被一纸契约耗尽一生的孤独,一个用余生偿还亏欠的灵魂,一个替孩子选择了死亡的绝望的母亲,和一个在巅峰时刻被命运按下暂停键的胜利者。
      命运的捉弄、选择的代价,生命的无常,以及时间的永恒。
      而讲这些故事的人,此刻正被落日余晖和餐桌暖光同时映照着,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倒像是在给你念睡前故事。
      你晃了晃脑袋,想从这个带着些许沉闷的话题里挣脱出去:“我不在乎那么多...我在乎的只有——现在我钱包里的钱够我们去免税店把上次你给我挑的那条领巾买回来了!走吧,我们一起。”
      
      落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沉进了海平线以下,窗外的天空从金黄变成灰蓝,再到一片均匀的深色,只有远处几颗星星刚开始试探性地亮起来。在灯火通明的免税店里,你不但买了那条司岚在上一趟航程里就为你挑选过的藏青色金边丝巾,还为了映衬新港那片波光粼粼的运河以及周围七彩的联排屋,买了一条宝蓝暗金相间的格子披肩。你把披肩展开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司岚站到你身后,帮你整理披肩的流苏下摆。他的手指从那些丝线之间穿过,把绞在一起的那几缕拆开捋顺,让它们沿着你后背自然垂落。
      “对了。”他一边整理一边像是随口提问,“如果我有一天像爱丽儿一样化成泡沫消失了,你会怎么办?”
      你正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新造型,听见这个问题,你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哪有男的会把自己比作童话公主啊——”
      “怎么不行?”司岚的手从你肩膀的披肩边缘滑到你锁骨前方的那个对称点上,把两边的肩线重新对齐,这样在镜子里就恰好形成一个轴对称图形,“每个女孩都能成为公主,或者骑士,或者国王。为什么换个性别就不能成为美人鱼?”
      他说的的确有道理,于是你郑重地想了想:“我可能会...伤心一段时间。然后收拾好心情,就继续生活。”
      你顿了顿,又在镜子里看了一眼他垂下的眼睑,又补充了一句:“就像这趟旅行结束之后,我回国也要努力工作一样。该吃饭吃饭,该上班上班,该赚钱赚钱——然后,可能隔一段时间,或者在开启一段新旅途的时候,还会想起你来吧。”
      司岚肉眼可见地挂脸了。
      这个表情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生气,至少也不是成年人吵架时那种剑拔弩张的那种,但也绝非耍小性子那么简单。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你已经学会了在和他的相处中捕捉那些比正常人幅度小好几号的情绪信号。他的嘴角弧度下移了些,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你从镜子里看到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金的那只好像暗了一度,蓝的那只则又深了一层。
      司岚不开心了。
      你好像又把这个才哄好了几天的小蛇给惹毛了,仅仅只是你随口说了几句肺腑之言。
      在你结完账、提着购物袋走出免税店的下一秒,他就拉住了你的手腕。他没主动开口,只是用那只圈住你手腕的手把你往电梯的方向带。
      在房门被刷开的下一秒,司岚就把你拉到了通往房间专属露台的玻璃门上。你的胸口抵着冰凉的落地窗框,背部贴着他的胸膛,司岚的双手撑在你肩膀两侧,把你整个人圈在他和玻璃之间那个狭窄的空间里。他几乎咬牙切齿:“你怎么可以——只为我伤心一小会儿?!”
      你刚刚张开嘴想准备解释,你就感觉原本撑在你身侧的那双手臂突然卸了力道。司岚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你的颈窝,他的额头抵着你的锁骨里。
      “你不许忘记我。”他尾音微微发颤,“不许和那个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一样——连爱丽儿为他化成了泡沫都不清楚。”
      这样快速的情绪转换让你感到错愕,怎么这人刚刚还把你按在玻璃门上恨得牙痒痒质问,现在就把脑袋埋在你颈窝里闷声闷气的挽留了?
      但在这样一个堪称危机的关头,你很认真地思考过后,决定一本正经地回忆起童话里的故事情节:“我肯定记得你呀。但是小美人鱼的故事里,王子失去了记忆,难道不是因为被海巫下了魔法吗?”你甚至越说越自信,“他要不是中了海巫的魔法,当然也记得爱丽儿,也会和她结婚相守一身的。对吧?”
      司岚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你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轻笑。
      他被你气笑了。
      司岚拉开了露台的玻璃门。海风顷刻间灌入了你们温暖的房间,把你刚刚在免税店里对着镜子整理好的那条蓝金格子披肩从肩膀上掀起来,也把你和他的头发吹的向后飞去,他站在露台门框的正中间,你们面前是无边无际的深黑色海面,和远处不知道是灯塔还是星星的几粒微弱光亮。
      “我们也可以面朝着大海,再回顾一遍故事情节。是回顾他们没有实现的新婚夜还是初次相遇的沙滩?你对哪个故事情节还特别印象深刻吗?”
      司岚看样子真是被你气坏了。
      
      四野寂寥,万籁俱寂。冷冽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水汽刮过船舷,也吹拂过你和司岚的身体。
      你的披肩和外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现在堆在地上,被风一吹又往屋子里面跑。司岚的胸膛紧紧贴上你沁出汗的后背,这一次没有多余的前戏,几乎是在你和他衣带相解的那一刻,柱头抵住那泥泞不堪的穴口,就着你又不知何时已经涌出的淫液,一贯而入。
      紧致层叠的媚肉瞬间将滚烫的柱身死死包裹,你不自觉地呻吟起来,双手扶住前面露台的栏杆。司岚并没有着急开始动,而你们隔壁的套房并不是没有旅客入住,至少你们右手边的房间灯还是亮着的,而只要里面的住户拉开窗帘,推开露台再往身侧一瞧——就能看见你和他几乎赤身裸体,下身却紧紧贴合。
      太羞耻了,哪怕是回顾童话故事也不该是这样的。你赶忙想道歉,想说自己至少不该在那会提起扫兴的爱丽儿和那个坏两人好事的海巫,但你还没有开口,司岚就掐住你的胯骨,开始前后移动。
      皮肉碰撞的声音至少在你听来算是明显,但配合上海浪冲刷着船体表面的声音又显得无关紧要。你身体摇晃,都快分不清楚此刻波光粼粼的海面到底是浪起浪落,还是你和他冲撞的频率恰好导致的了。
      但海风极冷,吹在你汗湿的后背上,司岚紧贴着你的身躯,却比以往更加让你感到温暖。
      “小美人鱼和王子如果走到最后应该也会像我们这样...”司岚坏心眼地捏了捏你的乳肉,又刻意顶了一下,“他们说不定还会在水里,沙滩上,在房间,在皇宫...”
      你死死抠住船栏,想谢绝身后继续讲下去的黄色童话。但这种站立的后入姿势,让司岚的柱身进入得极其深入,他的低喘落在你的耳畔,还有夜里时而飞来的海鸥,这些声音毫无阻碍地钻进你的耳朵里,提醒着你现在几乎是在裸露的室外,一遍遍地击碎你最后的羞耻防线。
      “别忘记我...记住现在,记住我们待在一起的时候,记住我。”司岚又突然软下语气,腰腹动作也变得异常缓慢,每一下都让你体内敏感的软肉清晰地感受到柱身的全部轮廓,淫靡的水声被拖得很长,每一次撞击都震得你整个身体发麻。
      “也别说什么时不时才会想起我...你要一直都想起我,你闭上眼睛要想,睁开眼睛要想,拿起勺子的时候要想,握住筷子的时候也要想...”司岚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但感情却异常浓烈,说到最后几乎颤抖,“今天也要想...明天也要,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要想,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要想...”
      你含糊不清地点头一一应下,风刮起一个大浪,带起细碎的水沫甚至掀到了你们的楼层,偶尔有几点溅落在你的小腿上,冰凉刺骨。可你的身体深处却被烧得滚烫。你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司岚的柱头顶着你的宫口。
      司岚将下巴抵在你的肩窝处,双目微闭,再之后,你的身体疯狂地颤抖起来。你根本站不稳,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那根插在体内的性器还在一下下用尽全力撞击你的要害,你能清晰地感觉到黏腻的淫水正在大量涌出,顺着你的大腿内侧不断滑落,滴在甲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几乎是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快感推着,意识濒临空白,破碎的呻吟从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
      “我不会忘的...我会永远记得你...永远想你。”
      柱身在狭小的甬道里疯狂搅动,每一次顶送都几乎将整根没入,滚烫的柱头死死抵住子宫口,在最深处反复研磨。最后,温凉的精液浇筑进你的最深处,有些还从你和他的连接处溢出。
      司岚站在你的身后,就那样维持着最深刺入的姿势,没有拔出来。海风穿过你们们的缝隙,连波罗的海海面上那轮晃动的圆月已经被揉得支离破碎。
      你筋疲力尽,嗓子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喘息和断断续续的细碎哭声,你只记得自己最后被司岚从露台上抱回了房间里面,随后他侧躺到你身旁,嘴唇碰过你的眼睑,他慢慢吻掉你的泪水。
      司岚把嘴唇贴到你耳边,发出了像是近乎叹息的声音,他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不要忘记我。”
      
      你喘着气,胸腔还在剧烈起伏,但你在这一片迷蒙里还是挣扎着伸出手,摸到他的脸颊。你的掌心贴着他的下颌,你一边平复呼吸一边说:
      “我怎么会忘呢?这段旅途,还有遇到你...都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回忆了。” 
      你笑了一下:“当然,现实生活里又没有海巫,我肯定会记得你的。”
      司岚没有接话,你感觉海风还呼呼的在你耳边吹,你没有听清他最后说了些什么,疲惫裹挟着你睡着了。
  • 05 ◎第五站

    挪威篇

      海风习习,把你和司岚的情侣围巾朝前吹去,两条围巾的流苏在风里缠在了一起。你用几欧分就能买到一小袋的鸥粮喂着海鸥,那些灰白色的小型轰炸机在你头顶盘旋,翅尖几乎擦过你的帽檐,其中胆子最大的几只直接停在你脚边,歪着脑袋用一只眼睛盯着你手里的纸袋。
      你侧头想问司岚一个问题,却先被他脖子上那条和你同款的围巾晃了一下眼睛——那是你今天早上在司岚的房间里帮他系的,你们昨晚又同床共枕了,细节你实在不想过多回忆。但今天早上你帮司岚绕了两圈系好的结,现在已经被海风吹松了,只是围巾但还在尽职尽责地挂在他脖子上。
      “你说,这里的海鸥吃不吃得惯薯条?”
      “这种油炸高淀粉的食物对于鸟类来说可能是胃部负担。”司岚认真地回答了你,“但没准也可以试试?要去一旁的海滨餐厅买一份吗?”
      你的动作顿了一下。今早下船前,你和司岚总算在诗丽雅小夜曲号上吃了一顿免费自助早餐。早餐很丰盛,餐台上排着煎得金黄的肉肠、切成薄片的烟熏火腿、堆成小山的炒蛋、一筐一筐的牛角包和黑麦面包,还有装在玻璃罐里的各种果酱和蜂蜜。你在人群里拖着盘子艰难穿行,被一个芬兰大叔踩了一脚,又被一个举着两杯橙汁的小孩撞了一下腰,等你终于咬着餐包、准备在火腿和香肠上淋酱的时候,才发现司岚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只放了一杯黑咖啡。
      “你不饿吗?还是你吃不习惯?”你咽下去一口餐包。
      司岚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考虑到马上就要下船,你们回房间还得收拾行李,于是你埋头解决了早餐,把盘子里的火腿、香肠、炒蛋和两块牛角包消灭得干干净净,临走前还折回去拿了一小盒水果酸奶。
      下船前你们在服务台领了纪念票,票面上印着诗丽雅小夜曲号的侧面剪影和这次航程的日期,你把两张票都小心地夹进了你那本笔记本里。
      
      现在,你们在阿克尔码头吹海风。你喂完了纸袋里最后一点鸥粮,拍拍手上的碎屑,正准备说“走吧”,却发现司岚已经不站在你旁边了。你转过身,看见他从一旁的海滨快餐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沾着油渍的纸袋,里面是一份刚出炉的大薯。薯条的咸香混着热油的焦味被海风吹得散开,在你闻到的那一瞬间,你感觉自己的胃明明刚才还很饱,现在却微妙地空出了一小块位置。
      “别告诉我你早饭不吃是留着肚子吃这个。”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咬牙切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的。
      “当然不。”司岚耸耸肩,身上剪裁良好的深灰色呢大衣也跟着抖了抖,他从纸袋里抽出一根金黄色的薯条,表面还泛着油光,他举起来,对着空中那些还在盘旋的海鸥,“你也要来一根吗?虽然在上午吃这种油炸高淀粉的食物,对我们的肠胃消化也可能是同样的负担。”
      你摇头选择了拒绝,想用行动表达你在游轮上的早餐已经吃得足够饱了。但步行五分钟后,你来到阿克什胡斯堡的石墙边,望着眼前波澜壮阔的奥斯陆峡湾、远处繁忙的市政厅码头、脚下蜿蜒曲折的鹅卵石小巷和那些五颜六色的木质老房子。海风再一次灌进你的领口时,你忽然觉得刚才在码头边那份薯条,司岚问你要不要来一根的时候,你应该点头的。
      现在你站在一座中世纪古堡的城墙下,吹着奥斯陆峡湾的海风,早上塞进肚子里的那些火腿、香肠、炒蛋、牛角包和水果酸奶,好像已经在刚才那五分钟的步行里被风吹散了,难怪总说吃白人饭容易瘦,现在你的胃也恰好空了。
      然而,在阿克什胡斯堡的石墙之内,藏着一家米其林必比登推荐的餐厅。你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旅行指南上的介绍,又看了一眼餐厅门口那块低调到几乎看不见的铜质招牌,然后看了一眼司岚。
      “虽然我觉得花140克朗进来参观这里一点都不值得...但现在我有理由怀疑你把这个地方加进我们的旅行途经点,就是因为知道这里有这家餐厅。”
      司岚正站在你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微微低下头,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了你一眼。他弯了一下嘴角,话还没说出口,但那个嘴角的弧度就让你心里警铃大作——这和昨天他在免税店里把购物篮推向你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也和在露台上故意吹海风等你服软时的表情一模一样,还和在酒店里说“再陪陪我”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蛇妖又要施展魔法了。
      
      你还没有来得及说“要不我们换一家”,他的手已经扶上了你的后背,他轻轻一施力,你的腿就不自觉地往前走。
      “进去吧。要是担心钱花完了,我们返程再回游轮上赚回来。”
      你瞪了他一眼。但他这句话里“我们”两个字让你的耳根很不争气地热了一下。你想反驳什么叫“赚回来”?那明明是不被公序良俗允许的赌博,退而求其次,那也是你自己投的硬币。虽然你不确定那个老虎机的中奖机制是不是到了保底,还是那天就是你纯粹的运气好,其实你在兴奋过后也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最后还是选择了不去细想。
      这家中世纪古堡里的餐厅遵循小而精的现代北欧料理风格。菜单不厚,但每一道都写着你需要眯起眼睛辨认的法语和挪威语双语菜名。你翻开菜单的时候,司岚已经用英文和服务生交流了起来,你从他的语气和那个服务生越点越深的微笑中判断出——他大概又把你负担不起的东西点了。
      前菜的生牛肉塔塔和烤扇贝,主菜是烤鸡和大比目鱼。你看着细碎的牛肉立方粒上卧着一颗橙黄色的生蛋黄,还有肥厚的扇贝表面被炙烤出焦糖色的网格纹路,还点缀了缀海盐和一小撮鲑鱼籽,以及冒着热气的、被烤的恰到好处的鱼肉和鸡肉,你狠狠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拿出手机,准备给这些餐品拍个遗照。
      司岚把叉子递给你。你先戳破了生牛肉塔塔的蛋黄,蛋黄的醇厚裹着牛肉的细嫩,微咸的酱汁里藏着一点芥末籽,而一旁的扇贝口感嫩滑,你还从里面惊喜的品尝出一点芹菜根泥。至于烤鸡和大比目鱼,你则感觉和游轮上的口感差不多,说到底也就是肉质更嫩一些,鱼皮更酥脆一些,还有一旁的更偏向挪威本土特色的一小撮酸模叶,也让你稍许惊喜了一下。
      你叉着一块鱼肉,抬起头看坐在对面的司岚。他把烤鸡的骨头剔得干干净净,刀叉的动作流利,咀嚼的时候下颌骨微微动着,神情专注,倒真像个美食家。
      四周充斥着挪威语和英语的低声交谈,邻桌的奥斯陆本地人正用带着北欧口音的英语讨论着今年的滑雪季什么时候开始,另一桌看起来像是来度蜜月的德国情侣正对着手机研究下一站去卑尔根的火车时刻表。而你刚刚咽下一口低度数的葡萄酒——这是司岚搭配鱼肉帮你选的,他说白肉配白酒是常识,你说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他说他是律师,你说法学院还教点菜和品酒吗,他又弯了一下那个你越来越熟悉的嘴角。
      然后你又问起了他的职业。这一次,是认真的。
      为了表示诚意,你也简单介绍了一下你自己——一个平平无奇的上班族,工作内容被你寥寥几句带过,大概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堆表格发呆”和“偶尔开会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走神”之类的概括。你说完这些,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露出一个“轮到你交代了”的表情。
      因为你相当好奇司岚自称的律师职业生涯。不是好奇律师这个职业本身,毕竟你对法律行业的了解仅限于偶尔在热搜上看到的社会新闻标题,你更好奇的是,现在坐在你对面,这样一个文质彬彬又格外风趣神秘的司岚,他做律师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穿西装吗?他会在法庭上像在露台上一样滔滔不绝吗?他面对陪审团的时候,会不会也用那双一蓝一金的眼睛盯着对方,盯到对方忘记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司岚把最后一块鸡肉放进嘴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开始给你讲他经手过的案件。
      午后的夕阳从窗口斜斜地打进餐厅,周围的食客三三两两离开,外面好像又有来自东南亚的旅行团,中间夹杂着几句你勉强能够听懂的日语或韩语。
      你竖起耳朵听,但司岚讲的不是你预期中的那些东西。没有甲乙双方的合同纠纷,没有谁欠谁多少钱的民事调解,没有你在国内法治节目里看到过的那些戴假发敲法槌的场景。
      司岚给你讲了几个相当天马行空的案件,这些案件比起常规的法律条款而言,更像是一桩桩涉及需要侦破的悬案,什么合同的最后一个签字人离奇死亡,诡异的脚印最后却绕到了夫妻财产分割;还有商业恶性竞争闹得的市场动荡不安,最后的悬疑点竟然落到了一个孩子身上...这些作为饭桌上聊天的谈资固然有意思,但故事的曲折和离奇程度还是让你不得不有些狐疑的看向他——你总觉得司岚在骗人,或者说你根本就不会搜到这几个案件的真实情况。
      你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开口问:
      “你确定你经手的是现实中的案件……不是什么《律师异闻录》里的番外故事?”
      司岚没有回答,他耸耸肩,像是在表达“信不信随你”,正午的阳光一点点偏移,直到落进他瞳孔的时候,金色那只像是被点燃了,蓝色那只却沉静得像挪威冬天的海。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刚好让左眼下的那颗泪痣完全暴露在你的视线里,他调整好角度,才慢慢开口:
      “这个世界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他说,“不过既然你对此怀有疑虑,那我们之后就不提了,毕竟我们还在旅行,不是吗?”
      
      从城堡出来,你们正好赶上了门口午后的阅兵。皇家卫队的士兵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在石板路上踏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你本想停下来多看两眼,但司岚已经自然而然地牵过你的手,把你带向了下一个路口。
      于是,你们走过奥斯陆大教堂的彩窗浮雕,走过一对在祷告椅前交换戒指的新婚夫妻,走过中央车站主干道上那些推着婴儿车的本地人和举着地图的背包客;你们走过卡尔·约翰森大道的做旧石板路,走过橱窗里那些你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北欧设计,走过街头艺人用大提琴拉出的一小段格里格;最后,你在一家金碧辉煌得让你本能地攥紧钱包的商店门口,抢先一步拽住了司岚的手腕,把他从那个散发着昂贵香氛气味的入口拖回了人行道正中央,带他去了酒店下榻。
      进了酒店,你放好行李,决定好明天的起床时间和今晚的晚饭大概要吃什么,还没来得及把手机上的行程表再确认一遍,司岚又像蛇一样从你身后缠了过来,他的手臂从你腰侧绕过去,下巴搁在你肩窝。你搂住他,转过身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他的大衣领口还有淡淡的海风咸涩,以及今早在岸边喂海鸥时纸袋里渗出来的薯条油香。
      “我也希望你可以问我些问题,但你好像总是不对我那么好奇。”你声音闷闷地问,“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从哪里来?又或者,我为什么会同意和你同行?”
      “因为我都知道啊。”司岚低下头,吻了吻你的发丝,往下又吻到你的额角,嘴唇在你的眉心停了一瞬。你没有理解他话语的意图,司岚就将你整个人带倒在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柔软床面上。
      司岚的手已经撩开你那条已经带着淡淡水渍的内裤,他拥抱着你,解下你和他身上繁琐的衣物。他没有急着进来,只是用手指在你的穴口边缘浅浅戳着,完成着司空见惯的前戏。
      你浑身发软,头歪在一边,用胳膊挡住脸,不敢看他。你和他这些天里的交合实在有些频繁。白天并肩游览,夜晚同床缠绵,直到司岚突然捅进你的身体,压开你的穴肉,你才惊叫一声,从白天那些参观的回忆里醒了过来。
      “你知道吗?”司岚缓缓的开始移动,“我总感觉在不同的地方...好像做这样的事情感受也不一样。”
      “在房车里的时候,我觉得又热又紧又闷,在游轮上的时候,我又觉得风太大水太多,现在在酒店,我却又想起上次在赫尔辛基的钟点房里,你把我丢下的时候了...”
      你心里暗叫不好,甚至有点想哭,你后悔让司岚发挥他强大的联想能力,现在他又记起仇来了。你闭上眼睛,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抽紧。司岚凑在你耳边,语气像是在笑你,动作却依旧缓慢:“怎么了?难不成你忘了那天的事儿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拇指揉你小阴蒂,在你体内挺动的力度大了些,你腿抖得发软,赶忙摇头:“我当然记得...啊...”
      下一秒,他的柱身重重顶了几下,带着穴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声音大得像是在刻意惩罚你那天的不告而别和你今天的言不由衷。你整个人开始发颤,夹在他身侧的小腿也在发抖,你低头咬着唇,像是思考了半秒,下一秒你伸手搂上他脖子,屁股慢慢往他身上挪,努力吃得更深一些。
      “司岚...别生气了,我以为我们在游轮见面之后你就已经消气了...”
      司岚依旧在笑,但你看得出来他还是没有原谅你,他伸出手,直接把你整个人抱起来。
      你的腿自然盘上去,屁股撑得高高的,被他顶得穴口咕叽咕叽直出水,你的身体还沉浸在刚刚小高潮的余韵中,被司岚抱在怀里,像是被一团温热的云雾包裹着
      低声喘息间,你感觉充盈的液体触碰到了你湿热的穴口,随后就是黏黏糊糊的触感带着湿滑的温度,司岚低头与你交换了一个深深的吻。
      你还躺在他的怀里,头脑迷蒙,心跳混乱,穴水还在软软地往外泄,浪般起伏的床垫就成了你们今晚栖息的地方。 
      你倒在凌乱的被榻之间,被单皱成一团缠在你和他交叠的小腿上。你划开手机屏幕,借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确认了一遍明天预约好的行程——你们要去蒙克博物馆看《呐喊》,顺带再去边上看看和平纪念厅和轮船博物馆。
      
      窗外月光从窗帘留出的一条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地毯上像被拉长的银色细线。
      你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一只脚从被角里伸出来悬在床沿外面。
      司岚还没有睡,他身上那件酒店浴袍的系带松开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他侧过头,借着月光确认你已经熟睡,然后伸出手,把你悬在床沿外的那只脚轻轻托回被子里,又捏了捏你肩膀一侧的被角,把它往你后背的方向掖了掖。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赤足走到窗边,把那条留了一条缝隙的窗帘拉严,让月光被彻底隔绝在厚重的布料之外。
      在没有开灯的卫生间里,在你看不见的白色瓷砖角落里,他蜷缩起身体,背脊抵着冰凉的瓷砖墙面。随后司岚的四肢开始不自觉的痉挛,肩膀不受控制抽搐,额角的冷汗沿着他太阳穴的弧度滑下来,滴在他白色浴袍的领口上。
      他在一个人忍受痛苦。
      窗外——或者不是窗外,那声音不在任何一个方向之外,更像是从房间内部某个没有坐标的位置渗透进来。这个音色熟悉,但音调被压低。
      “玩够了就该回去了。”
      “谁跟你说我是在玩?”司岚咬牙把这句话从齿缝里挤出来,还想用力在呛声几句时,那个声音却没有再回应。
      屋子里重新归于安静,连你翻了一个身的窸窣声响都能穿过虚掩的卫生间门传进来。在这片安静中,只能勉强听见他压抑在喉咙的呻吟,以及咬牙忍受剧痛时从鼻腔里重重呼出的呼吸。
      而后,那股淡淡的、带着潮气的花香开始在黑暗中蔓延开来。
      
      清晨,你睁开眼睛,再一次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一蓝一金的异色眸子,你和他的距离近到你能从金色那只瞳孔里看见自己刚睡醒时头发乱成一团的倒影。你花了两秒钟意识到自己正缩在司岚的怀里,而你的脸颊贴在他锁骨往下一点的位置。
      等你红着脸从被子里躲了出去后,司岚就用手肘支起上半身,歪着头看你手忙脚乱地找昨晚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的拖鞋。
      早餐是用两个牛皮纸袋装着放在房间门口送来的,是酒店包含的早餐。里面是夹着火腿和奶酪的牛角三明治,放久了边缘还渗出一点融化的黄油渍;旁边是两瓶玻璃瓶装的饮料,纯牛奶和柳橙汁各一瓶,。你把两瓶都举起来比了比,司岚则让你先选,他喝剩下的就好,你却坐在床沿,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你在算奥斯陆地铁的套票。24小时通票、单程票、次卡——你在几个选项之间来回切换页面,试图找出到底哪一个选项能让你们两个人这一整天的出行成本变得划算又舒适。
      司岚把三明治从纸袋里抽出来塞到你手里,顺带把手机从你手里抽出来。
      “为什么我们不奢侈一把?”他说这话的时候歪着头,那双眼睛里的金色在晨光中看起来比平时更亮了一些,“昨天到酒店的时候,我记得门口好像有皇家马车提供市区租赁接送服务。”
      “等等——”你不自觉地睁大眼睛。
      
      蒙克博物馆当然还是去了。你亲眼看见爱德华·蒙克笔下那个捂着双颊尖叫的人形,扭曲的天空和桥面在画框里依然保持着1893年的惊悚不安。只不过你的参观方式和原计划有一点偏差——你们没有选择舒适便宜的地铁,而是坐在一辆敞篷的皇家马车上,驶过奥斯陆市中心那条著名的卡尔约翰森大道。
      挪威的石板路比你想象中颠簸得多,马蹄踏在石头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车厢的木质座椅随着每一次颠簸把你轻轻抛起来又落下去。你一路紧紧攥着司岚的手,尖叫和笑声交替着从你嘴里跑出来,又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在马车后。
      司岚被你攥着手也不挣扎,只是侧过头看着你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和笑得眯成两条缝的眼睛。
      路边的本地人停下脚步侧目,举着咖啡杯的奥斯陆大叔朝你们吹了一声友好的口哨;背着相机的游客把镜头从街边的雕塑上移开,对准了这辆载着一个笑靥如花的亚洲面孔和一位俊美如同雕塑的男人的马车。
      你也算是体验到了一回由金钱带来的独特至尊体验,以及一份你以后可能只有在整理相册时翻到才会想起来的愉快又特别的经历。
      当你后来看到司岚拿出自己的银行卡付账时,你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把pos机上的数字和你手机里还没关掉的地铁票价页面对比了一下,然后在马车旁偷偷笑出了声。
  • 04 ◎第四站

      你们在船上的塔林客免税超市里,对着货架研究了很久。
      你的手指从一排排印着字母的包装上划过去,最后停在那盒经典的蓝色Fazer巧克力上。包装盒正面印着赫尔辛基大教堂的白色穹顶,蓝得和芬兰国旗上的蓝一模一样。你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伸手去够旁边那盒金箔纸包装的,两款都是Fazer的招牌,蓝色是牛奶原味,用芬兰本地的鲜牛乳做的,奶香浓得你隔着包装纸都能闻到——后经司岚友善提醒,你才才发现是一旁的试吃装散发出来的味道;金色那款是榛子牛奶巧克力,包装纸上画了加了些广告夸张的图片,顺滑的巧克力里里嵌着一粒粒细碎的坚果脆,光看着都能感觉到那种介于酥和脆之间的焦香。
      你举着两盒巧克力朝司岚比划了半天,也没想好到底拿哪个。
      蓝色经典款不会出错,但金色的听起来好像更有层次感,而且你确定自己在国内的进口超市里没见过这一款。
      司岚站在旁边,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把手里小小的购物框推过去:“你可以都放进来,一起试一试。”
      “那也会需要很多钱诶。”你望着面前色彩斑斓的整排货架,没有下手。你的理智告诉你,买一盒已经是对自己这趟旅行的犒赏了,买两盒就属于冲动消费的范畴。但你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把两盒巧克力拿在手里比了又比。
      “没关系。”司岚耸耸肩,好像他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在怂恿你花钱,“这里的物价比国内便宜不少,不过比岸上的贵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从你手里的巧克力移向旁边几排货架:“或许看看芬兰伏特加?还有一些口碑不错的旅行装面霜...轮船上的免税店里的东西比起当作送人的特产,的确更适合自用和收藏。那边还有区域限定的烟草和雪茄...要去瞧瞧吗?”
      你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些货架,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表示对所有锡纸包装的东西都没有兴趣——不管是甜得发腻的糖果,还是呛得人咳嗽的香烟。
      但最后,你还是把两盒巧克力都放进了司岚拎着的购物篮里,因为他刚刚露出了自己大衣内衬口袋里的钱包,你怀疑这是他表示他来结账的暗示。总而言之,你觉得你会意了。
      
      司岚观察到你的妥协,未置可否地弯了一下嘴角。他拎着购物篮往前走了几步,停在配饰区。他挑了两条款式不同,但都带着典型北欧几何纹样的领带,他把其中一条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纹路的走向,然后满意地叠好放进篮子里。接着他又转身,从旁边的丝巾架上取了一条藏青色的、边缘镶着金色线条的丝巾,展开来对着你的领口比了比。
      “太贵了。”你赶忙摇头,在他把那条丝巾往你脖子上绕之前及时后退了半步,目光精准扫过了那串数额不小的欧元单位,哪怕你打心底里也觉得这条丝巾和你的风衣很般配,或者和司岚今天的衣着也很搭,但你还是拒绝了:“而且我平时穿衣风格也用不上这个。”
      为了转移话题,防止司岚拿另一条给你继续打扮,你赶忙问了一个和购物完全没有关系的问题:“对了,司岚,我还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呢。”
      “律师。”司岚这样说,那双一蓝一金的异色眼睛在免税店明亮的灯光下闪了闪。
      “我看着不像。”你仔细打量了他这一身——他此刻的穿搭审美和气质更像你在杂志上看到过的独立设计师品牌主理人,或者是那种你永远搞不清楚具体职业但看起来就是很贵的人。你试图在脑子里把他和“律师”这个身份拼在一起,但那张拼图怎么也拼不上,于是你只好从打工人的角度继续问:“你也是在这个季度休假吗?”
      司岚没有说话,他放下手里正在端详的另一件衬衣,把购物篮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你,这个眼神一出现,你心里咯噔就一下暗叫不妙,准是他又要提出些你拒绝不了的要求了。
      在你还没有来得及打断他时,司岚已经问出了口:“你想去大西洋赌场试一试吗?”
      “这在国内是违法的。”你不假思索地立马回答他。
      “可我们现在不在。”
      你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一个纯粹的事实。你们现在在一艘挂着芬兰国旗的国际游轮上,正漂在波罗的海的公海水域上。这里不适用你熟悉的任何一条法律,但你最后仍保持着理智:“...你如果想去,我会陪同。毕竟这也可以算是一种新体验...”你松了口,但紧接着又加了一句,“但别指望我会花一个硬币。”
      司岚又笑了,笑得狡猾又早有预谋:“别紧张,我们也可以不进去。我当然清楚这种虚幻的小概率事件会对一个人的精神造成怎样的成瘾性。外面的走廊有老虎机,那个投币会弹出轮船的特色纪念币,你可以把这个当作是一种纪念品自动售卖机。”
      你点了点头,这番话目前在你心里只能理解为:他应该很想要那个纪念币。
      
      你不情不愿地从钱包里拿出之前在码头上换好的几枚硬币,攥在手心里,跟着司岚走到了那台老虎机旁边。它就安置在赌场入口的外侧,不需要过安检,也不需要出示身份证件,路过的人顺手就能投几个硬币碰碰运气。机器通体闪着红金色的光,音效夸张而明亮,轮盘旋转的时候发出一连串轻快的电子旋律,屏幕上跳跃的数字和图案快得让你根本看不清。
      你以为这就是纯丢钱的买卖——投几个硬币,看几个花花绿绿的图案转几圈,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就像你在任何一家电玩城里经历过的一样。毕竟你不相信这种万分之一的小概率事件会落在你头上,也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区区靠投两个硬币就回本,乃至赚一发大的。
      但司岚靠着一旁的栏杆,歪着头看你,催你试一试。
      你叹了一口气,随后投了一枚。
      轮盘开始转动。屏幕上的樱桃、金铃铛和数字7交替闪烁,速度快得你眼睛根本跟不上。然后它开始减速...
      第一个图案停下来了——是7。
      第二个也停下来了——还是7。
      第三个轮盘还在转,你觉得自己的心跳和轮盘是同速的,过了几秒钟,轮盘开始减速...
      你看见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图案7。
      彩灯瞬间亮起,音效轰鸣,屏幕上方跳出一串你一时数不清位数的数字。机器开始哗啦啦地往外吐钱,先吐的是游戏兑换的代币,随后却是真金白银的欧元硬币。那种硬币撞击金属托盘的清脆声响持续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几个乘客都转过头来朝你们这边张望。
      你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反复确认是屏幕显示出了问题,还是机器的吐币口出了故障。
      至少过了半分钟,你才反应过来,你激动得扑上去,双手环住一直注视着你露出淡淡微笑的司岚,在他侧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天哪!我,我赚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沉迷这种东西了——”你松开他的脖子,又转回头去看那台老虎机屏幕上还在跳动的数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小数点后,你反复点了好几遍,又拿出手机计算赌场门口今天筹码和现金的兑换比率,算出这个惊人的数字后,你才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司岚,“不行,我们现在就收手。司岚,这笔钱够我们多玩好几天,还够我带你去楼上的露台吃两顿午餐——我请客!你还想吃昨天的海鲜,还是今天我们尝点别的?再开一瓶酒怎么样!”
      这笔钱几乎可以报销你全部的出行开销,甚至还能有所富余。你从伊纳里一路精打细算到赫尔辛基,在每一台刷卡机前都在心里按计算器,现在这台老虎机只花了你一枚硬币,就把那些在船上多花的钱全都吐了出来,还附赠了一笔你没有预算过的零花钱。
      你觉得这一刻的幸福密度,大概仅次于你在伊纳里看到极光的那一晚,也和在温暖的房车里与司岚结合的那一刻满足程度不相匹敌。
      “这说明我和你是彼此的幸运星。”司岚站在你身旁,看着你把那些硬币一枚一枚地往小布袋里装,笑得眉眼弯弯。
      他身后那只手在老虎机运转时做的小动作,你全然没有察觉到——因为那会儿你正忙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屏幕,现在又忙着把你赢来的钱全部塞进口袋。
      你兴奋极了,手还在微微发抖,而司岚已经替你把一整筐游戏币根据筹码的兑换比例取了现金回来,卷成一卷用皮筋扎好递给你。
      他的表情是一副理所应当,好像老虎机出大奖这件事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外成分。但你却还格外兴奋,不停地和他描述刚刚那半分钟里你的心路历程。
      “在中奖的那一刻...我真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你知道我第一个想到是什么事儿吗?”你喋喋不休,挽着司岚的手不自觉夹紧,“我要去把那所有口味的巧克力都买下来当纪念品送人!还有你推荐的那条领巾...哦,还有你的衬衣和领带...可惜这笔横财还不没有到我直接辞职下半辈子都不用干的程度,”你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但这真的是我旅程中最意外的惊喜了!”
      司岚伸出手臂揽住你的肩膀,把你往电梯的方向带,声音压得很低:“也别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发了大财,当然,这个还是别成瘾的好,因为你只需要对你身旁的另一个上瘾就可以...”司岚带着你的脚步停在了电梯口,随后,他语气里的最后一句反倒更郑重一些,“还有,我需要纠正一点,我觉得你遇到我才应该是最意外的惊喜。”
      你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因为你还在兴致勃勃地和司岚热切讨论着到了奥斯陆之后可以在哪一站多停留一会儿,反正现在有了这笔预算,要不要多留一天去卑尔根看看峡湾,或者干脆在挪威多住两晚。
      你说得眉飞色舞,连电梯到了自己房间的楼层都没有注意到,因为司岚按的是他那层的按钮。
      房门在你们身后关上的下一秒,司岚就吻住了你的嘴唇。
      他把你按在门板上,一只手垫在你后脑勺和门板之间,另一只手把你装着欧元硬币的小布袋从你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他的嘴唇从你的嘴唇上移开,沿着你的下巴线条往耳根滑,停在你耳边说了那句话——
      “钱色一体。现在轮到我了。” 
      你还沉浸在中奖的兴奋与喜悦中,接收到这个吻之后,像是要求你从在公共场合那种喧嚣的愉悦迅速转变为私密的快感,这样的矛盾让你有些措手不及。
      房间里的暖黄色灯光映在你的皮肤上,你的心跳还跳得很快,连你都不确信是被刚刚那个连贯的吻导致的,还是你根本就没有从中奖之后的喜悦里平复过来。
      但高度兴奋过后就是意识的疲倦,柔软的床塌让你在下一秒感觉头昏昏沉沉的,像是被欲望一点点吞噬。
      司岚的手离开你的肩膀,他低下头开始解你身上的衣服,他从一旁的购物袋里找出今天买来的领带,他想缠在你的手腕上,却又担心弄疼你,他想绑在你的脚踝上,又怕看不清楚你下身的反应。
      你内裤的湿意愈来愈明显,像是被蜜液浸透般透出一片羞耻的水光,紧紧贴着你敏感的私处,勾勒出那隐秘的轮廓。到底是什么时候你的身体已经这么敏感了?好像只要被触碰,被抚摸,就开始不自觉的对床上的另一个人产生这种剧烈的反应。
      这种身体的失控与心情的回落让你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更湿了,花瓣间像是有一股热流在涌动,你甚至忍不住想蹭蹭腿。但很快你的大腿就被掰开,司岚的手已经完整地罩住了那里。
      “放松...我知道,你应该还在兴奋,但接下来你可以将那些心情全部都转移给我,”他那只金色的眼睛闪出接近于诡谲的火热光芒,“我会陪伴你,我会给予你...我会爱你的。”
      爱。
      在你听到这个字的时候,你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你和他才认识不过短短几天,司岚怎么能对你说这个字呢?
      好在司岚没有察觉,他可能只是以为自己的抚摸把你弄痒了,他不知道你的心中所想,就好像他也已经沉浸在这片用惊喜与巧合堆积出来的爱的旅程里,现在,他彻底缠上了你。
      你觉得司岚像一条在浅水湾里盘踞太久的蛇,他透过草丛盯住了某个午后路过这片水湾的你。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他确认你会在哪一步犹豫,会在哪一个瞬间放松警惕后,他伺机而动,直接出口,死死咬住。
      你不清楚他的意图,但是却沉迷于蛇毒带来的眩晕和与蛇缠绕的欢愉里。
      你闭上眼,耳畔是他的声音与喘息,身侧是他的抚摸与贯穿,快感如同蛇影交错缠绕着穿过你的躯干。你腰肢猛地一弹,低声呻吟了一声,小高潮来得毫无准备,小穴像是破闸的水龙头,湿得一塌糊涂。
      你被蛇束缚,身体也使不上力气,司岚的柱头在这几天接连的性爱中也已经无比熟悉你的身体。你沉迷于一插到底的快感,也贪恋反复磨蹭的酥麻。
      平静的海面上突然打起一个浪头,让这艘巨轮也轻轻稍许摇晃了一下,但你身上此刻的强烈快感却让你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热浪冲刷,你呻吟着,带着哭腔喊着他的名字。
      最后,你倒在他身下,那张豪华单间柔软得过分的床垫托着你的背,窗外是波罗的海波光粼粼的午后海面和远处偶尔掠过海鸥的灰白色天空。但你脑海里不是千岛之国的港口,不是岸边争抢鱼骨的海鸥,不是那台还在赌场门口闪烁的老虎机,也不是你刚刚赢来的那卷用皮筋扎好的现金。
      全是司岚。他的身影,他的声音,他那双一蓝一金的眼睛。
  • 03 ◎第三站

    波罗的海篇

      南港附近的空气潮湿而清冷,波罗的海的水汽混着码头边飘来的淡淡柴油味,被风裹挟着扑在你的脸上。你戴了一顶宽檐的遮阳帽,既挡风,又遮阳——冬日的阳光虽然没什么温度,但低垂在海平面上,角度刁钻,晃得人睁不开眼。
      你站在码头边,反复确认着手机里存好的登船时间和房间号,又把那张纸质船票从票夹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
      
      你即将登上的这艘游轮,是诗丽雅小夜曲号,这是波罗的海上最著名的过夜游轮之一。这艘船常年往返于赫尔辛基与斯德哥尔摩之间,途经奥斯陆,是三天两晚的航程。大部分乘客会在奥斯陆下船,在这座万岛之国的首都停留两到三天,再去搭回航的后半程去斯德哥尔摩;也有人只在奥斯陆停一个白天,当晚就坐同一艘船返回。
      你当初订票的时候在官网的甲板图上研究了好久。这艘船一共十一层,从底层往上,每往上一层,价格就跳一个台阶。第一层是员工区和轮机舱,乘客的船票从那以上才算起。你的房间在第三层,属于普通舱位,没有舷窗,但好在离自助餐厅只隔一条走廊——船票包含在船上的三餐,但地点都仅限于2楼和3楼的两间自助餐厅。
      你记得自己订票的时候还在心里飞速换算过克朗和人民币的汇率,算完之后得出一个结论:在这艘船上省下来的饭钱,够你在奥斯陆多喝好几杯手冲咖啡和特色冰淇淋,虽然你没打算在自助餐里吃回本,但至少一顿不落下,你还是可以做到的。
      游轮往上走,第四层是豪华舱,单间带舷窗,床铺尺寸比你那张窄床宽出一截。五层的餐厅是点餐制,据说供应的是北欧风味的正餐,有烟熏三文鱼,也有煎北极红点鲑和驯鹿肉排。
      再往上,第七层到第九层是海景套房和船长包厢,第十层和第十一层是海景露台、免税店和顶层的观景酒吧和餐吧,这里的消费水平更高。据说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十一层的露台上,能隔着波罗的海望见对岸岛屿的轮廓。当然,冬天的波罗的海,天气好的时候不多,风大的时候倒是能把人连帽子一起吹到海里去。
      
      时间到了。你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工作人员扫过你的船票,朝你露出一个标准化的友好微笑。你踏上那条柔软的红色地毯,正准备低头确认房间号的方向——
      你在另一侧的检票口,看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影。
      检票口和你的那条是相邻的,同样铺着红毯,同样有一位工作人员微笑着扫过他的船票。那个人影刚刚收回船票,抬起头来,深蓝色的长卷发被身后的码头海风吹得往后扬起。
      他似乎也看见你了。
      隔着一道检票闸机和一小片来来往往的旅客,那双一蓝一金的异色眼睛隔着人群遥遥望向你,然后弯了起来。
      司岚朝你挥了挥手。
      ——你手里的船票差点掉进海里。
      
      尽管你很不想见到他——甚至说,你压根就没打算再见到他。你对待司岚的感情,大概可以用一个不太光彩的词来概括:睡了两次,然后拍拍屁股就打算溜走,再也不打算负责的人渣。你已经因为这两天的所作所为,在心里把自己谴责了一万遍了。
      但司岚在走廊遇见了你,反倒落落大方。他不慌不忙地朝你走来,手上还拎着你之前为他买的那个购物袋,里面装着他换下来的白绸长袍和几件新衣服。袋子被他拎得整整齐齐,手柄没有打结,边角没有压皱,看起来像是刚从店里取回来,而不是跟着一个临时拼凑的旅伴辗转了一整天。
      “好巧。”
      “一点也不巧。”你板着脸,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因为走廊里还有其他乘客正拖着行李箱从你们身边经过,“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被你耍了。”
      “可你也不是这么对我的吗?”司岚抬起手,替你整理了一下那顶在登船前被海风吹歪的遮阳帽,“等我从浴室出来,只看见了空荡荡的床铺和被拖走的行李箱…你是故意把我丢下的吗?”
      一听这个问句,你反倒更不敢直视他了。你该怎么回答?“是的,我的确不打算和一个陌生人继续同行”——这句话算是你的真心话,可你面对他那双热切等待的眼神这句话却难以从你嘴里说出口。
      那换一个版本?“其实我另有苦衷,是因为舍不得分别才不告而别”——不行,这个更糟糕,照这几天你对司岚的了解,保不齐他听了之后会加倍缠上你,还会反复重复“那就不要分开好了”。
      你选择了沉默,好在司岚并没有刨根问底。他低头看了一眼你那副被问住了的表情,然后伸出手,拉过你的行李箱拉杆:“走吧,我们一会儿一起去用晚餐。”
      “那你等我找到我的房间放个行李。你想去2楼吃还是3楼吃?”你还没找到自己的房间号,刚想从口袋里翻出船票再确认一眼,司岚却抬手按住了你的手腕:“我们为什么不去顶楼吃?那里风景很好,而且今天天气不错,说不定还能看到落日。”
      “拜托!”你已经没有办法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应他这番有些天真的话了。你把船票塞回口袋,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拍,然后意识到走廊太安静,又把音量压回去,“那里很贵啊!你知道那个餐厅人均多少钱吗?我在官网上看过菜单,一道前菜就抵我这张船票的三分之一了。二楼和三楼的餐厅是免费的呀。”
      司岚见你反应这么大,低低地笑了两声。他那双一蓝一金的异色眼睛在你视线里璀璨得吓人,他垂下眼看着你,语气里带着一点被你刚才那番精打细算的发言逗乐了之后的笑意:“我有钱。而且一直让一位女士付钱,也不是一位男士应该做的。”
      你狐疑地打量他的面庞。在你有限的人生经验里,当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人,前几天还穷困潦倒需要你接济为他购置新衣,今天却突然说他有钱,遇到这种情况,该捂紧钱包的应该是你才对。
      你反复确认了一下司岚此刻的确是本人——身体健全,衣着完好,那件深灰色呢大衣是你给他买的那件,围巾松垮垮地搭在领口外侧,和你脖子上的还是同款,甚至连左眼下那颗泪痣都和你记忆中一模一样。
      一个在雪地里被你捡到的、穿古希腊长袍赤足躺着的男人,现在站在诗丽雅小夜曲号的走廊里,说他有钱,要请你去顶楼吃饭。
      “好。”你最后还是点点头同意了。你分不清这是抱着想宰他一笔的想法,还是…算了,你不想往下分了。
      
      你的房间在第三层,你推开门,面积不大,但单人间已经比双人间和四人间要好了太多。至少不用和陌生人共享一面墙壁,也不用半夜被上铺的翻身声吵醒。虽然这里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景色,但两个人绝对能转得开身。你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蹲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件更适合船上恒温空调温度的风衣。
      “你要住在这里?”司岚靠着门框,看你把厚重的防寒大衣塞回行李箱。他的目光在你房间里扫了一圈,从那张窄床到那盏固定在墙上的阅读灯,再到角落里那扇通往微型卫生间的折叠门。
      “当然。”你站起身,把风衣抖开披上,“当然——如果你介意,你也可以现在去你的房间。对了,你的房间在哪一层?”
      司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模仿着你刚刚的问句,又问了一遍:“总之不在这一层,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也可以去我的房间。”
      “不要。”你赶忙摇头,系腰带的手指比平时快了一倍。你可不打算继续和司岚有什么非语言上的身体接触了,你也不想把这所谓的一夜情、两夜情扩展到三夜情,甚至周夜情。你的自制力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已经被和司岚的反复遇见证明得太不可靠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再给它增加新的考验。
      “随你。”司岚耸耸肩。他没有继续劝,转身走进你房间那个狭窄的卫生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深蓝色卷发。你把风衣最后一条腰带绕好,抬头的时候,看见他从卫生间里走出来,鼻梁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一副黑色的细框眼镜。
      “你近视吗?”
      “不。”司岚推了推镜框,动作和任何一个戴眼镜的人一样熟练,“只是觉得戴上这个会更适合今天的穿搭。”
      你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感觉司岚有点说不出来的奇怪,好像从你在伊纳里雪地里遇见他的第一秒起,他就一直奇奇怪怪的。大概是因为他身上本来就已经有太多你无法解释的东西了,多一副眼镜不多,少一副眼镜不少。
      你蹲下来把脚上那双厚重的雪地靴脱掉,换成了一双里布带绒,走起来也更轻便的靴子,然后跟着司岚走出了房间。
      船才刚刚启动,底部的轮机轰鸣声沿着船体骨架传上来,甲板在脚下轻微地晃动。你扶着走廊墙壁上的扶手走了几步,感觉自己的重心和船的晃动方向总是差半拍,你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司岚的手腕。
      他的手腕温度和你记忆中一样——当然,你记忆里的温度都是和他缠绵时候的场景了。你晃了晃脑袋,将那些旖旎的记忆甩掉,他的温度比正常体温略凉一点。司岚的脚步没有因为甲板的晃动而打任何折扣,你不确定是他平衡感太好,还是他根本不受这些物理规律的影响。
      你来不及细想,因为船已经缓缓驶入了更平稳的海域,那股重心不稳的头晕感像潮水一样从你太阳穴退去。你松开手,和他一起走向电梯。
      
      顶层餐厅和酒吧还没有进入晚餐营业阶段。透过玻璃隔断,你能看见厨房里的白帽厨师正在不锈钢台面上排开一排瓷盘,应侍生们在餐桌之间穿梭,把叠成天鹅形状的餐巾一只一只地摆到餐盘正中央。
      于是你们又往上走了一层,来到露台。
      你感觉有点凉——应该说是很凉。你此刻非常后悔把那件大衣换成这件风衣。波罗的海的风不是芬兰内陆雪原上那种静止钝重的冷,这里的风有棱角,有速度,有侵略性。它们裹着海面上蒸发的水汽,从你的风衣领口、从你的袖口缝隙、从头发的每一条缝隙里钻进去,沿着你的皮肤往血管深处渗透。
      你眯起眼睛,却还是被风刮得睁不开,耳畔呼呼的风声掩盖了船上其他一切声音。在那片被风吹得模糊的视野尽头,一轮金黄色的落日正在缓缓往下坠,把天边和海面的分界线染成了一条正在燃烧的细缝。
      司岚却面色如常,好像那些正往你骨头里钻的海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靠着露台的栏杆,深灰色大衣的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深蓝色的长卷发在风里翻飞,竟然还有一些出奇艺术感。
      然后他又开始分享他的见解了。他跟你讲这艘诗丽雅小夜曲号的历史——它哪一年第一次下水,在哪一年进行过一次全面的翻新改造,曾经在波罗的海的某次风暴里创下过怎样的航行记录。他讲这艘船的历任船长,某一位他很熟悉,说不定这次还能遇到,他甚至讲到了你和他这一次航行的目的地——那片万岛之国,挪威。
      你站在那里,裹着你那件完全不够厚的风衣,被风吹得鼻子发红、头发糊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而身边这个男人正在用一种讲述睡前故事的悠闲语气跟你科普挪威峡湾的地质成因。你看着他被落日余晖映照的侧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讲到你觉得冷。
     
      “看起来我们某位女士已经看够了日落,也吹够了海风了。”司岚总算停下了他那场似乎可以持续到天黑的科普讲座,朝你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他的目光从你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扫到你攥紧衣领的手指上,那个微笑的弧度又往上弯了一点,“我想露台晚餐应该已经到了营业时间。走吧,我们一起去。”
      你颤抖的手挽上他的臂弯,才感觉此时此刻他的体温已经不算微凉了,甚至有些暖。总之对于此刻正被海风吹得牙齿打颤的你来说,这份温度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你往他身侧靠了靠,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亲近,于是把靠近的幅度控制在了一个肉眼难以察觉的范围内。
      你抬起头,望向他那副带着淡淡笑意,又有些心满意足的表情,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报复你在赫尔辛基机场附近酒店的不告而别。
      他刚才在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了那么久:从游轮下水年份讲到挪威冰川成因,从历任船长讲到峡湾深度,他不是那么没有眼力见,他注意到了你很冷,却在等你先服软开口,他可能等你央求着说我们先下去,或者打着哆嗦认了自己一声不吭就先跑了的错。
      可你光顾着在呼呼的海风和橙色的落日里听那些所谓的科普,风都快把你的眼泪吹下来了,你都愣是没想起这回事儿。
      
      你轻轻哼了一声,但转念一想,也的确是你理亏在先。你跟在他身后,裹紧了你那件完全不够格应对波罗的海海风的风衣,一起走进了露台餐厅。
      餐厅和酒吧相连,但酒吧开放的时间会更晚一些。这个时间点,用餐区刚刚进入晚市,但酒吧那边的灯却还暗着。有些人用完餐后的确会移步到吧台边小酌几杯,也有人会等到深夜,或者某个失眠的凌晨,来这里吹一会儿海风,再痛饮一杯。
      你落座在一张靠窗的双人桌。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巾,餐巾被叠成了你在玻璃隔断外看到过的那种天鹅形状,刀叉上刻着金色的英文标识,连水杯的杯脚都细得让你不敢用力去握。这一切都让你感觉有些过分隆重了,毕竟你原本的计划是在二楼自助餐厅里用不锈钢餐盘盛土豆泥和煎三文鱼,说不准还有蔬菜沙拉或者是刚出炉的巧克力小饼干,而现在你却坐在这里对着三套不同尺寸的餐刀发愣。
      但司岚却像是很熟悉这样的场景。他用英文和服务生交流了几句,流利地念出了几道你绝对没听说过的菜名。你趁上前菜的间隙,压低声音用中文问他点了哪几道菜,还没等到一个完整的回答,餐桌上便鱼贯而入地出现了那几盘你只在订船票时浏览官网相册才看见过的料理。
      那一盘Gravlax——腌渍三文鱼。司岚介绍说,这道菜只用盐、糖和新鲜莳萝来腌制,风味介于烟熏三文鱼和生鱼片之间,北欧人叫它“北方的培根”。你叉起一片送进嘴里,鱼肉在舌尖上化开的速度比你预期的快得多,咸甜融合得恰到好处,莳萝被茴香和薄荷串成了一个整体。你咽下去之后,在心里飞速换算了一下,这道菜的价格果然抵得上你的三分之一船票,的确好吃。
      紧随其后的正餐,是诗丽雅小夜曲号上最为经典的露台主菜组合。服务生端上来一个长方形的木质托盘,上面排着在开放式炭火上烤好的肉类拼盘,切面还泛着微微的粉红色,旁边配着当天从赫尔辛基港口运上来的深海鱼肉,鱼皮煎得焦脆,鱼肉却还保持着半透明的嫩感。另一边是一道斯堪的纳维亚风味的海鲜烩,汤汁浓白,裹着虾肉和青口贝,那股鲜香顺着热气往上蒸腾,还有服务生介绍说,这道菜从海里到餐桌不超过三个小时。你低头闻了一下,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你这一口下去,要不要先找司岚确认一下他的银行卡额度,或者至少问他一句需不需要在这里写张欠条。
      至于餐后甜点,大概是你整晚最没有心理负担的部分。自助甜品台上摆满了各色冰淇淋,巧克力味和草莓味是最受欢迎的两只桶,已经被前面的客人挖出了深浅不一的坑,旁边还有一整盘芒果雪芭,表面平整,显然还没多少人碰过。你端着盘子站在甜品台前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每样都挖了一大勺。等回了座位,发现服务生还在你和司岚的位子前都放了一个小小的可露丽,同时还有餐桌边缘多的一瓶红酒。
      瓶身上的标签是你读不懂的法语,但标签底部的年份数字你还是认得的。
      “这是什么?你又点了酒?”
      “船长送的。”司岚把自己的可露丽推到了你的面前,“给你,这个太甜了。”
      “船长?船长为什么要送我们红酒?”你比划着面前甜点的大小,判断需不需要礼貌地分两口再咽下去。
      司岚看着你最后还是决定一口咬下那个小小的巧克力色甜点:“可能是今天客人不多,感谢我们这么慷慨的消费。”
      “客人不多就能送整瓶红酒吗?”你含糊不清——但这款甜点对于你来说也太甜了,你现在必须得中和一下,吃两口冰淇淋缓一缓。
      司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拿起醒酒壶,把深红色的液体倒进两只高脚杯里。你还没来得及追问,他又嘱咐应侍生拿来了一瓶白朗姆酒,给你倒了一小杯,说喝这个暖身。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晃了晃,你端起来抿了一口,一股热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确实比风衣管用多了。
      醇厚的红酒在醒酒壶里转了两圈,香气沿着桌面铺开,混着窗外海风的咸味和你盘子里冰淇淋融化的甜味。你一边咬着最后一块烤肉,一边还在心里默默担忧着司岚到底付不付得起这一整桌的账单。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第三口红酒杯里的单宁冲淡了,又被第四口白朗姆的暖意彻底淹没了。
      
      等到再一次醒来,你发现自己在司岚的床上。
      准确地说,是司岚房间的床上。
      他不和你一样挤在三楼那间没有窗户的单人间里。他的房间在楼四楼的尽头,是一间带独立露台的豪华单间。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波罗的海的晨光从露台那扇大敞着的落地窗里涌进来,白色的纱质窗帘被海风吹得高高扬起,像一面正在迎风的帆。隔着那层飘动的薄纱,你能看见外面波光粼粼的海面和明媚得过分的天光。这和你那间闷在船舱深处、分不清昼夜的房间,完全是两个世界。
      司岚侧躺在你身侧,一只手撑着头,身上穿着豪华单间衣柜里提供的那件白色浴袍,腰间的系带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领口敞开的弧度刚好够你看见他的锁骨。他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把玩着你的头发,先把你的发尾绕在自己食指上,又把自己的深蓝色长卷发挑出一绺,和你的头发缠在一起,编成了一条松散的小辫子。
      “你知道吗。”他开口的时候,指尖还在继续编那条属于你们两个人的辫子,“昨晚有人喝了两杯红酒,三杯白朗姆,在餐桌上就抓着我的领子不放。”
      “等等——”你慌忙伸出手捂住他的嘴。掌心里传来他嘴唇的温度,以及那个正在他唇边成型的坏心眼微笑。
      在他的话语里,你逐渐把昨晚那些碎成一地的画面拼了回来。
      
      你喝醉了。也不知道是那瓶年份不低的红酒威力过浓,还是白朗姆酒的酒精含量比你想象的更高,总之你在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之后,差点在餐桌上醉得不省人事。司岚在餐桌对面托着脑袋笑你,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抖。在你的印象里,你只是模模糊糊地朝他伸出手,然后就被他拦腰抱了起来。你记得自己的脸埋在他肩膀的位置,闻到了他那件大衣领口上残留的海风咸味和他自己身上那股不知名的花香。
      他没有带你回三楼。他没有从你的风衣口袋里找出你的房卡,应该说他根本没找。他抱着你走进了电梯,按下了自己房间所在的楼层,然后轻车熟路地把你放在他的床上。
      在之后…
      
      你揪着他的领子不放,含含糊糊地喊着他的名字,嘴里全是可露丽的甜味和你刚刚咽下的酒味。司岚则开始慢慢解你的衣服,也不知道是借着醉意,还是本就这个晚上你意识不太清晰,你总觉得他的动作温柔的让你发疯。
      那股不知名的花香又来了,好像带着催情效果,让此刻的你格外欲求不满。你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风衣被剥下来,随后是里面的那件高领毛衣,再往后是你的内衣…
      插入,融合,你的下半身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你抓住了他的衣角,身体甚至主动扭动着向下,迎着他的动作,想把性器吞得更深。
      司岚轻笑了一声,你好像记得他低声同你说,你现在这一副努力想让自己更舒服的样子,可比白天冷冰冰的时候要可爱多了。而你只记得自己脸颊发烫,又感觉穴里的东西更硬了。
      柱头精准地压过你的敏感点,像是故意挑逗那块最脆弱的地方,你隐隐感觉有些微痛,但更多的是快感,你爽得身体一颤,穴不受控制地缩紧,像是贪婪地夹着他的柱身不放,湿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随后,有一股推力将你掀到侧躺,柱身在你穴里转了半圈,带着湿滑的触感抽插起来,水声咕叽咕叽地响个不停。你后仰着身体,想躲进司岚的怀里寻求安全,可他伸出手臂拦住你,将你一条腿抬高,你又像小狗撒尿的姿势挂在他的手臂上。你的大腿被完全打开,穴暴露在空气中,这回应该不是酒精,是纯粹的羞耻感,让你脸颊发烫。
      你的双腿因为抬高而合不拢,像门户大开般暴露在空气中。小穴感受到一阵凉飕飕的风,像是一层羞耻的薄纱拂过,司岚在你穴里加速抽插,一下一下顶到深处,像是要撞到子宫,又勾着抽出去。你躺在他的怀里,嘴角不自觉流出一丝口水,亮晶晶的痕迹在脸上闪着羞耻的光,穴肉一阵阵紧缩,像是贪婪地吸吮着他的性器,你挺腰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是追逐那羞耻的快感。
      你的耳朵烫得像是能滴出血来。司岚低声凑近你耳边,声音轻柔:“对的…就这样,就像现在这样…我们之后还会…”后面的句子你记不得了,你只知道羞耻得低声呻吟,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渴求释放。
      又是一阵快速抽插,你感觉司岚的柱头像是故意顶你最里面的那块软肉,像是故意挑逗那块最脆弱的地方,你的小腹一阵阵发涨,连带着大腿根抽搐得像是触电。
      你忍不住摇头,想逃避这羞耻的快感,却无济于事,只能低声呻吟着,像是被快感逼得无路可退。
      最后,尖锐的快感像是针刺般冲向全身,穴肉用力挤压着穴里的性器,像是贪婪地吸吮了几次,抖着腰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喷出一大股水,水洒在软床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你不堪回首地闭上眼睛。
      你想,距离你在伊纳里的雪地里捡到这个男人,到现在可能还没超过七十二小时。
      你怎么能在72个小时之内和他睡这么多次!
      肯定是老天给你下降头了。你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最方便的解释。可惜这里是波罗的海,不是江南水乡,附近也没有斩桃花的灵隐寺,只有路德宗的教堂和萨米人的神坛,而你也实在没有办法走进一间你连圣歌都不会唱的教堂里去问基督——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啊!

  • 02 ◎第二站

    ◎第二站
      第二天,醒来的你只感觉荒诞。
      羽绒被凌乱但紧实地裹在你们身上,像是某种被风雪反复揉搓后终于定型的茧。而原本穿在你身上那件双面加绒的保暖内衣,此刻正散落在你的脚边,袖口翻卷着,看起来像是从你身上被某种极其耐心又极其不讲道理的方式剥下来的。
      值得庆幸的是,此时此刻你并不感觉有多寒冷。但当你转过头,望向旁边同你一样刚刚睁开眼睛,此刻还有些睡眼惺忪的司岚时,你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那双异色的眼睛正半睁半闭地看着你,睫毛上还挂着一点不知是水汽还是昨夜残留下来的什么痕迹,嘴唇微微弯着,像是从一个好梦里被叫醒,又像是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睡着过。
      你在异国他乡,和一个才认识一个晚上的男人,一夜情了。
      或许说不只是一夜情。你还没来得及从头到脚地把自己谴责一遍,司岚便借着这个机会狠狠缠上了你。他并不希望你继续带他去警局,去寻找他所谓的丢失的旅伴。
      “天好像已经彻底亮了…我送你去附近的警局。”
      “你是要赶我走吗?”司岚在被子里动了动,换了一个侧躺的姿势。他的头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深蓝色的卷发散在房车枕头灰白色的亚麻枕套上,耐心地抬眼看向你。
      “不是赶…是,是送你回家。”
      “可是我们不是还在旅游吗?”
      “可我——”
      可你压根就没打算和一个共度一夜风流的陌生人完成后半段的旅途啊。
      你想义正辞严地拒绝他。你想告诉他,你还有最基础的安全意识,你清楚地知道在异国他乡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过夜已经是理智所能容忍的极限,再继续同行下去,那就是对社会新闻版面上那些“中国游客海外遇险”标题的公然挑衅。你也想劝告司岚,别对你这个陌生人有那么多信赖,信赖到让你觉得他要么是涉世未深,要么是另有所图。
      但司岚对你的这番话嗤之以鼻——准确地说,他甚至没有给你机会把这些话说出口。在被窝里,他的躯干又像蛇一样缠住了你,手臂从你腰侧滑过去,手指松松地搭在你另一侧的胯骨上,让你整个人被固定在一个无法翻身的姿势里。
      你赶紧小腿一紧,一种被蛇咬住就无法逃脱的猎物宿命,却在这个不合时宜的瞬间凭空冒了出来。
      好啊。你木然地盯着房车低矮的天花板,在心中得出了结论——原来不是聊斋志异,是白蛇传。你怕是早就被这条小蛇盯上了,成了他在这个绵绵雨季——不,是皑皑雪季里的女主角了。
      “司岚!”
      “听我说。”司岚慢悠悠地爬起身,他身上的白绸长袍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垂落,领口处的绢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歪了,歪歪斜斜地别在那里,“你想把我送到警局,找到把我弄丢的同伴,这的确是挑不出错处的解决办法。”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但芬兰警局的效率不高,而且涉及异国人,很可能还会风波不小,甚至惊动大使馆。”
      “我和你一路同行,最后再一起回去,事少,安全,而且…”他停了一下,故意看着你露出一个你最难以抗拒的笑容,“有我在,你这段旅途还肯定会过得很愉快。”
      “你这——”
      你有点被他说服了,当然不是司岚的手又悄悄在你腰上画圈的缘故。
      
      房车再次启动,碾过厚厚的积雪重新开上了E75公路。这条贯穿芬兰南北的国道在冬季被压实的冰雪覆盖,路两旁的云杉林挂满了霜,偶尔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路上很滑,你开得速度不快,双手紧紧扶着方向盘。而坐在你副驾驶座的司岚,身上套着一件备用的防寒服——这是露营车里自带的,算是租车服务之一。
      “冷吗?”你目视前方,扶稳方向盘,余光扫过朝窗外看的司岚。
      他摇了摇头,散落的蓝色长卷发跟着晃动。他一手靠着车窗托着脑袋,一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注视着公路两旁绵延的针叶林和远处偶尔露出的冰封湖面。
      “我们一会儿去还车,我会把你送到罗瓦涅米市中心。”
      罗瓦涅米是拉普兰的首府,也是世界上唯一设在北极圈上的省会。
      “对了,你身上还得再买点衣服,那里有不少户外野营装备店。你也不能总穿得这么奇怪。”
      “奇怪吗?”司岚的视线总算从窗外的冰湖和山谷转移到了你正在开车的侧脸上。他微微歪着头,语气带笑“宽松,舒适,自在…你难道不想拉一下我胸前的系带吗?”
      “我在开车!”
      
      你和他去了市中心的集市,品尝了当地最正宗的鳕鱼。你勉强吃得惯,但还是觉得口味太淡,在心里默默怀念了一轮传统中国香辛料,然后退而求其次地在盘子边上撒了一圈黑胡椒和海盐。
      司岚坐在你对面,穿着你刚刚给他购置的新衣服,整个人都藏在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里,只有领口和袖口处还能窥见一点原本那件白绸长袍的质地。
      等用餐结束,你们从餐厅走出去,海风就裹挟着盐味和冷意扑面而来。几只海鸥在悬浮着碎冰的海面上平缓飞行,偶尔有游客抛出几欧分一小包的饲料去喂它们,但这群发出尖锐鸣叫的小小生灵似乎更喜欢你们留在桌上没吃干净的鳕鱼骨头,三五只挤在桌面上争抢,翅膀扑腾的声音和叫声混在一起。见此情景,司岚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我说下一秒他们还会往我身上扑,你会相信吗?”
      “嗯哼?难道海鸥也会吃蛇吗?没听说过。”你站在一旁,漫不经心的用中文回复他,随后又继续和餐厅的收银员交流visa卡的支付方式。
      
      路边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一些看上去只有游客才会买的纪念品:印着驯鹿图案的笔记本、极光主题的小玻璃挂坠、各种语言的明信片、做成极光弧线形状的金属书签…你进去随手翻了翻,然后小声用中文向司岚吐槽道:“这玩意儿全世界景区都卖得差不多。”以及“指不定还是中国制造。”
      在你随手翻看一本棕色硬壳的厚牛皮笔记本时,司岚从你身旁的架子上抽出了另外一本。
      封面是芬兰的国家地图,内页夹着几张拉普兰地区的名胜景区照片——白雪覆盖的圣诞老人村、冰封的伊纳里湖、极光下的驯鹿群、萨米人的传统帐篷。你翻了几页,正准备合上放回去。
      “你喜欢吗?”
      “还好。”你把本子放了回去。
      “那就买一本。”司岚把手里的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推到你怀里。这两本地域笔记本除了封面颜色不一样,内页的照片都大差不差。
      “说的好像你付钱一样。”你低下头,看见那本深蓝色封皮上印着一串特别的芬兰语字样。
      你并不认识这个词,本想用英文和店主交流一下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司岚却提前开了口。
      “Juoksentelisinkohan——这个设计师还挺用心,这个单词很小众,且可以称得上是芬兰语言体系中最长的一个单词。”司岚耐心地指着封面上的一连串字母,“它的意思可以这样理解,因为没有目的地的方向,所以一直都在漫无目的的向前奔波…是一段永远都不会停下的旅途。”
      “那个棕色本子上的呢?”你随手指了指自己刚刚放下去的那本。
      “那本上面的是Kaukokaipuu,意思是旅途进行时对远方的期待与渴望,两个意思都差不多,但显然在你手里的这本更具收藏价值一点。”
      “你懂得真多!”你感慨一声,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放在柜台上。坐在后面木质摇椅上的店主微微扶了扶老花眼镜,慢吞吞地伸手把那几枚硬币扫进抽屉里,又从一旁摸出一个无纺布的袋子递过来,就算是包装了。
      这条街上人流并不多,可能是天气太冷,又或者是这个时间点大多数旅客还在酒店休息。毕竟来罗瓦涅米的人,不是继续往更北处追极光,就是仅仅在这里作为中转歇脚,并不会久留。
      和司岚闲逛的这一小会儿,你又给他重新添置了一条厚实的围巾,一双鞋码刚好合适的雪地靴,还有几件更偏向于正常穿搭的换洗衣服。你手里拎着购物袋,里面有他换下来的白绸长袍,也有他还没拆标签的新衣服。
      你站在他的身旁,看着司岚还在一旁的衣柜里挑挑拣拣,他一会觉得这件深灰色的呢大衣剪裁有些不太适合他的身高,一会又说那件戗驳领的厚西服没有合适的裤子来搭配,最后看着你笑了笑,像是意有所指。
      也就是这个笑,让你本来被寒风吹的稀里糊涂的大脑突然清醒了几分。你怎么感觉自己好像遇到了杀猪盘——怎么自己要给一个才认识一个晚上的人做这么多事情?
      昨天晚上的事就算了,好歹也算是两情相悦——虽然这个进度条拉得实在太快了些,快到你在心里复盘的时候都觉得时间线像是被人偷偷剪掉了好几帧。可今天呢?吃饭是你付的钱,买衣服是你付的钱,车旅的油钱是你付的钱,连那本你本来没打算买的笔记本,也是你付的钱。
      总说人在一辈子总会吃几个亏,挨几次骗。如果没有,那只是你还没遇到适合自己的骗局。
      而司岚在这时刚好抬起头来,异色的眼睛隔着货架望向你,朝你弯了弯唇角,晃了晃手里的两条围巾:“这两条怎么样?我们要不要带情——应该是旅侣款?”
      于是你在心底认命地叹了口气:“都买吧。”
      在又一次掏钱付款,拎包离开这家店的时候,你想,难不成,司岚就是最适合你的那个骗局?

      你站在路边,对着纸杯里的直饮口咽下去一口真正的现磨咖啡,你正在思索着怎么和他开口:你打算在你前往下一站之前就和他告别,你打算去瑞典,中间会途经挪威,你还是打算一个人。
      在剩下不多的时间里,你从包里夹层的那只暗红色票夹中,找出那张纸质船票。这是赫尔辛基到斯德哥尔摩的跨国旅游游轮,你提前几周在网上订的,甲板层数不高不低,正好是你一个人负担得起的价位。
      “我之后要回赫尔辛基了。”你尽可能平静地陈述这些旅游规划,“等我们下飞机后,下午我会从南港登上去斯德哥尔摩的游轮。这个船票是当时我在赫尔辛基提前选购的,现在已经售罄了。所以,我们之后就没有办法再继续同行。”
      “但你放心,我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你悄悄观察着司岚的表情,却发现他并不意外。
      司岚握着手里那只和你同款的纸杯,他目视前方的海面,海风把他身上那件你刚刚给他买的大衣的衣带吹得朝后飞起,同时飞起来的还有他的深蓝色长卷发。他眯起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海面上才升起的昏白色日光,只掺杂着一点点浅金色的暖光洒在波罗的海平静的水面上,他看起来倒真像个在这里街拍的男模。
      “当然,这是你已经决定好了的行程。”司岚转过头来看你,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但我们还能同行一阵。我想回赫尔辛基的机票,应该还没有售罄。”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你看见那些冰面和群岛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个个小小的白色碎点,散落在深蓝色的海面上。从罗瓦涅米飞回赫尔辛基的航程很短,只提供一顿普通的航程餐点,司岚靠着一旁的座椅靠枕,合上眼,好像睡着了,见他安静下来,你也刻意放慢了呼吸的声音,然后从那个印着雪花和驯鹿的无纺布袋子里找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支起小桌板,摊开第一页。
      你用笔记本自带的蓝紫色圆珠笔,在上面勾画出他模糊的侧脸轮廓——鼻梁的弧度、垂落的发丝、阖上的眼睑…画完之后你觉得旁边有些太空了,于是又在空白处描了几朵小花,花瓣细碎,看不出品种,大概是你的原创,自然界里没有这种花朵。你在最底下附言:
      『他叫司岚。』
      『我竟然和他…睡了一觉。』
      『好荒唐,难不成我也已经被北欧风情同化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
      你还在用圆珠笔描最后一朵花瓣时,耳旁传来了突兀的一声评价,“但我觉得有种说法应该更合适。”
      “你什么时候醒了?”
      “刚刚飞机气流波动的时候。”
      你默默合上笔记本,手指压住封面,并不打算继续让他窥探到你的旅行心情。
      “我刚刚还没有说完。”司岚伸手拉开一旁飞机舷窗的挡光板,亮白色的云层光芒瞬间涌入,照亮了你和他之间的那片狭小空间。他被光晃得微微偏了一下头,但很快又转回来看着你。
      “我觉得一见钟情更合适。”
      “得了。”你把笔记本塞回无纺布袋子里,“我还是觉得一失足成千古恨。一招被蛇咬,估计未来十年我都不会在雪地里继续见义勇为了。”
      “那也确实。”司岚歪了歪头,几缕深蓝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在你们之间的扶手上:你有我不就够了吗?应该是未来五十年——不,一百年都别捡别的陌生人才行。”
      
      你在赫尔辛基机场的行李托运处等你的行李箱。传送带慢悠悠地转动着,偶尔吐出一两件行李,又被别的旅客领走。司岚站在你身旁,仰头看着一旁的航班信息显示屏,上面滚动着一行行芬兰语和英语交错的航班信息。
      你还在计划着行程,距离登船的时间还有将近大半天,你该做些什么来打发——去市中心再逛一圈?还是早早地就去南港的登船处候着?
      趁你思索的时候,司岚已经替你提起了刚转出来的行李箱。他单手握着拉杆,微微垂下头看着你,那双一蓝一金的眼睛里盛着一种你无法用任何一个词准确命名的情绪。
      他的眼神恳切,恳切到你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
      “我知道我们一会儿就要在这里分别了。”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旁边的旅客听见,“我很舍不得你。”
      你赶紧从他手里夺过自己的行李箱拉杆,又在自己心里敲响警钟:这后半句话也太像杀猪盘开启最后一步收割了——先培养感情,再制造分离焦虑,然后趁你心软的时候一击毙命。
      “你要干嘛。”你飞快地把行李箱藏到自己身后,又把那个放着护照和身份证的随身小包护在胸前。
      “我要是想要这些——趁我们还在伊纳里的雪夜,我就下手了。”司岚凑近你。他身上那股味道又不知怎么地冒了出来,是你那天夜里与他缠绵时闻到过的那种不知名的花香。他微微偏着头,视线从你护在胸前的包上扫过。
      “再陪陪我,好吗?”
      
      『我疯了。』
      你在笔记本上这样写。
      『我竟然又同意了和他睡一觉…甚至我们还开了一间钟点房。
      还是我出的钱。』
      『这一次,我发誓他绝对用了那什么劳什子的蛇妖魔法(被仓促划掉),但我的个人意志好像…也挺愿意的。』
      『毕竟我给他花了那么多钱。』
      
      在赫尔辛基机场附近那家酒店的三楼,一间你刚刚用信用卡付了四个小时费用的钟点房里,窗帘紧闭,暖气开到了最大。你回忆起刚刚在前台办理入住时,那个芬兰前台姑娘用一种了然的目光扫过你和站在你身后的司岚,然后微笑着把房卡推过柜台。
      她一定是错把你和他认成了一对才下飞机就难舍难分的爱侣,一刻都等不到晚上,连行李都顾不上放,就迫不及待地来这里共度这四个小时。
      但这次没有那种奇怪的触觉裹挟你的意识了。
      这次,是你自己主动倒在柔软宽敞的大床房上的。
      你们再一次陷入这张柔软的床上,彼此进行身体的深入探索,你感觉司岚好像对你的身体格外熟悉。可是你们明明才没有相遇多久,甚至也没有触碰过彼此几次。
      他的手抚过你的脸颊,往下摸过你的肩颈,锁骨,再到胸部,腰腹以及下半身,被他抚摸的过程就好像是被一股温凉的水流流经身体各处,但随即原本试探性的触碰忽然之间变得果决,一股前所未有的实感从身体深处席卷而来,他的手指不单单停留在表面玩弄,而是缓慢而有力地进入到了你的穴腔。
      你下意识收紧,全身绷紧像是在应激,可那股压力并没有因此停下,反而更沿着你身体最敏感的通道前行,直到某个点被碰到了。
      你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他彻底控制,腰也主动抬了起来,你的眼前一阵发白,在手指抽出,换为更加滚烫炽热的东西进入时,你的呼吸都被那一下带得破碎。
      穴道深处传来的刮蹭感让你忍不住震颤,你睁大眼去看这个额角微微有些汗湿,但也已经彻底沉浸在情欲里的英俊男人。
      司岚的卷发有几缕已经垂到了他的额前,他弯着眼角,语气格外愉悦:“这样舒服吗?”
      你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回答,体内抽动的动作突然变得又快又规律。司岚一次次顶开缩紧的肉壁推入又抽出,每一下都带着摩擦生出的水渍,碾过了你身体最敏锐的那块软肉。
      你听见自己叫了出来,敏感点被反复磨压着,甚至可以说是司岚压着那块穴肉来回碾。你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但却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些些恶劣,他好像刻意折磨你,想从你脸上看出更失控的表情。
      你能感觉到自己内部正跟着他每一次动作一起收缩喷涌,穴肉紧抓着那份刺激不放,穴口被抽插着带出一点嫩肉红得发胀,你却连最后一丝挣扎都开始动摇了。
      你发出带着哭腔的尖叫——也不知道这个酒店的房间隔音效果到底怎么样。但随后,身体里积压的酸胀被按下了阀门,一下子爆发出来,你紧紧抱着司岚的后背,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浮木,腰和腿完全不受控制地抽动,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疯了一样往上顶,你知道自己快到临界点了,你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涨在涌动,只知道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下腹,那块你和他紧紧相依的地方。
      滚烫充盈的液体灌入你的体内,和你反应强烈的内壁形成强烈的反差,你甚至感觉到了些许凉意。你像个被弄坏的人偶,反复在挣扎与接受之间抖个不停。司岚的掌心覆上了你小腹,他揉了揉你的肚子,像把你腹腔里那些快要爆发的快感揉进了掌心,但下半身却又刻意顶了最后一下。
      你不受控地一抽,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你的腿是自己合起来的,却又被身体的本能撑开了些。
      司岚又一次开始抚摸你的身体,从膝盖到胯骨,到乳尖到唇畔,你难以抗拒地涌上期待,像被一条致命的毒蛇啃咬过后已注入了毒素,就此也染上幻觉,往后都迷恋上了这种致命的痛感。
      “很舒服,对吗?你看…你抖得这样厉害,是兴奋吗?”司岚也挑起你耳边的一缕头发,笑意盈盈的看着你,他说话时语气里带着轻微的喘音,也因刚刚的剧烈运动而平复着呼吸。
      你还维持着那个弓起的姿势,身体还残留着震颤后的余波,那些从内部翻滚起来的高潮反应并没有完全散去,只是暂时安静了,你觉得自己仿佛空了一块,又被什么东西被填满愈合。
      
      “时间到了…我,我该走了。”你从柔软的被窝里起身,动作有些僵硬。空调的暖风还在嗡嗡地吹着,吹得你裸露的后背一阵发凉,也吹得你大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你匆匆套上衣服——保暖内衣、毛衣、大衣,围巾(还是司岚选购和你一起的那条)。整个过程中,你没有回头看司岚。
      你有些心虚,在心里暗自感慨,自己终究是为这场一夜情——不,是两夜情,付出了惨痛代价。当然,大部分是金钱方面的。
      毕竟不管是司岚现在身上穿的那件深蓝色冲锋衣、围巾、雪地靴,还是这间临时在机场酒店旁边开的钟点房,都不算便宜。你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得出的结论是:后半程的旅途大概得精打细算一些了。
      你叹了一口气,趁司岚进浴室的时候,你拖着行李箱,轻手轻脚地拉开门,然后以某种不太体面但绝对高效的速度,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