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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麦篇
小美人鱼虽然被王子遗忘了,但小美人鱼雕像旁的游客可没忘。长堤公园的海岸线边,排队等着和那座铜像合影的队伍沿着礁石岸滩绕了好几道弯,各色冲锋衣和自拍杆在冬日的阳光下交织成一片流动的防水布旗杆。
你和司岚挤在排队的人群里。你咬着刚才在路边流动摊位上买的儿童泡泡糖,含含糊糊地吐槽说这和国内的网红打卡点也差不多——都是排队两小时拍照三分钟,都是远看比近看更有意境。
但这里人流如织,岸边的景色倒确实像从童话书的铜版画插页里撕下来的:厄勒海峡的水面在无风的冬日午后铺展成一块被熨平的深蓝色绸缎,上面又恰好缀着点点白星——那是停在那里收起了帆布的帆船。彩色联排屋的倒影在运河里碎成一片片跳跃的色块,红的叠着黄的,黄的被一只路过的白天鹅搅散又聚拢。岸边一个卖鲜榨橙汁的小摊刚刚撑开了它的遮阳伞,于是聚拢之后黄的旁边多了一抹橙。见此,你打算稍后就绕过去尝一尝。
但这样鲜艳的、对比度几乎被调得太高的画面,在今天这种过分明媚的天气里,实在是亮眼得有些不太自然。阳光打在那些已经有三百多年历史的彩色外墙上,把原本沉淀在木纹和石灰里的时间感都晒化了,只剩下一种像是被美图软件强行拉高饱和度之后的那种过于年轻的鲜艳。
你正发着呆,脑子里开始自动跳转到下一项议程的去向——下一个景点是去克里斯蒂安堡宫登塔,还是先去长堤公园另一头看那座你之前在网上读到过但始终没记住丹麦语名字的喷泉?
就在你差一点要把这个问题抛给司岚让他帮你决定的时候,他已经替你做了另一件事。他用流利的英语把手里的相机委托给了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男人。那个男人背着一个厚重的旅行背包,被喊住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司岚的脸,又看了看司岚递过来的相机,最后看了看你,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接过相机后退了两步,比了个OK的手势。
“诶,等等——我们要做什么?”你还没从“下一个景点去哪”的思维岔路口拐回来,甚至嘴里那块已经没有味道的泡泡糖你还没来得及吐掉。
“拍照。”
司岚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呢大衣的领口,把在排队时被海风吹歪的领角按回它该在的位置。然后他又伸手帮你调整你肩膀上那条蓝金格子披肩。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的手从身后搂住你的肩膀,掌心落在你肩头的位置。他微微低下一点头,嘴唇靠近你耳侧,音量恰好只有你能听见。
“对着镜头。笑一下。”
这好像只是一张最普通的游客纪念照。你们和那些说着各国语言、长着不同面孔、戴着不同款式的遮阳帽和防风镜的人一样,在哥本哈根长堤公园的礁石边、在那座比你想象中还要小许多的小美人鱼铜像前,拍了一张合照。
那个帮你们按快门的背包客在还相机的时候笑着用带着日语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nice couple”,你还没来得及否认,司岚已经提前道了谢。
“拍合照做什么?”你有点不自然,但还是把脑袋凑过去看相机上面的照片。
“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问你比较合适。毕竟我可是光明正大的留念,不像某些人只会在别人背后悄悄偷拍。”司岚重新放好相机,这句话好像意有所指。
你轻哼一声,立马偏过头去。你偷拍司岚的确不占理,可他偷拿你的手机还把他的照片设成壁纸,分明也是不占理的那一个。
算了,和小蛇计较什么。在去地铁站的路上,你要求司岚之后务必得把这张合照发送给你,问就是肖像权论你也应该有一份。司岚稍稍偏了偏头,刚想说些什么关于这个权利法案真正应该合理运用的场合,就被你打断了——你拉着他下了地铁站,强行掐灭了这个话题。
丹麦皇宫和最高法院都在同一条地铁线上,从小美人鱼雕像出来之后坐M1号线两站就能到。在银灰色的自助售票机前,司岚替你按下“2 Adults, City Pass”那个选项,好让你不再纠结到底是买日票还是买次卡。机器吐出来两张印着哥本哈根地铁标志的纸质车票,你把它们接过来,随后又开始在周围的显示屏上寻找正确的乘坐方向和下一班列车的抵达时间。
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列车进站的时候也几乎没有噪音——这比赫尔辛基那种带着金属摩擦声的旧式列车要好。你望向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轻声感慨这里的生活节奏的确慢,又或者是繁忙的那一面实在没被你捕捉到。
你很享受这样的时光,尤其是高强度快节奏的工作生活让你格外羡慕这种真的可以在地铁上发呆、或者仅仅只是在交通上花费比游览更多时间的旅行方式。哪怕地铁也算足够快了,你却觉得有种时间突然慢下来的错觉,好像连阳光移动、灰尘漂浮都变慢了。
你把这样的感受讲给司岚听,他这一次却没有着急反驳你,也没有搬出那些不知从哪里听来的科学理论。他只是说:“也或许只是你恰好和我在一起。”
所谓“开放的皇宫”果然不似假的。阿马林堡宫的广场铺着灰白色的石板地,没有你想象中的铜墙铁壁和护城河,只有几栋对称排布的洛可可式宫殿,围出一个八角形庭院。
女王今天不在家——这是司岚指了指那根没有升着旗帜的旗杆告诉你的。
所以,你们可以站在皇家卫兵面前,隔着一道膝盖高的铁链近距离端详那顶几乎要把脸遮没的黑色熊皮高帽。卫兵纹丝不动,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他连睫毛都没抖一下。你说这职业好,不用应付领导也不用回工作微信,司岚说站八个小时不动,还得时不时接受来自各国游客像你刚刚一样的对视,这活可不好干。你想了想,也干脆倒戈说不干了,当游客挺好的。
在选择自助式佩戴讲解耳机还是请一位当地向导的问题上,你短暂地权衡了片刻——耳机的好处是便宜、可以快进、不想听的时候摘下来也不会觉得对不起谁;向导的好处是你可以在走不动的时候假装有问题要问来拖延休息时间,讲得更专业,还能在你感兴趣的地方多发挥一点。
司岚对此没有给出任何建议,他只是抱着手站在你身后,连你的手机屏幕都没看一眼。你回头,看见他略微下撇的嘴角,于是你关掉了手机上刚刚打开的在线预约页面,把手机揣回口袋。
“耳机不要了,导游也不要了。如果请你做今日份的导览,怎么收费?”
走进皇宫,你一直生怕司岚给你胡扯一些全然是错误、又或者是他即兴发挥的内容,毕竟你也听不出对错,而司岚又是那样会侃侃而谈。但恰恰相反,你跟在司岚身后穿过一间又一间挂着水晶吊灯、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房间,仰着头看那些镀金的天花板线脚和墙上挂着的比你整个人还高的油画。
他简单评价着挂着的王室肖像,偶尔还能蹦出几个正确的公主或国王的名谓,又简单介绍了丹麦的历史版图和一些政权结构的演变。你点点头,这些内容短暂经过了你的大脑,从左边的耳朵飘进去,又从右边的耳朵飘走了。
论认真听讲的情绪价值,你算是给了不少,但论演技...
司岚连续三次发现你在他说完一大段话之后都会露出那种机械的点头、微笑、称赞和“原来是这样啊”的反应之后,他终于忍不住了,皱了皱眉头,说导览到此为止。
“怎么了?”你慌忙跟上。
“我判断我的服务对象的注意力已经飘到皇宫门口卖冰淇淋的老太太身上了。”
“哦?是吗?原来那里还有卖冰淇淋的,你想吃吗?”你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不想。”司岚停下脚步,又忍不住替你整理了一下跑乱了的披肩,“我想你好好听我说话。”
“我不一直都——好吧,我承认是有点枯燥,但是我觉得不管是耳机介绍还是真的挺专业的导览,他们都不会比你讲得更好了,所有的充其量对我而言只不过是另一个音色的语文阅读而已。”你有些愧疚,“哎呀,我们再去旁边的最高法院逛一逛就去吃午饭,怎么样?餐厅你定。”
你们还去了蒂沃利乐园。这座世界上最古老的游乐园之一,在哥本哈根的市中心安静地营业了一百八十多年。
它的正门就开在市政厅广场的斜对面,你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甚至以为自己走错了,的确没有色彩鲜艳的巨大的拱门,没有震耳欲聋的迎宾音乐,只有一扇低调的铁艺大门和门上那排用灯泡拼成的“TIVOLI”字样。
门口检票的工作人员穿着深绿色的制服大衣,扫了一下你手机上的电子票根时呵出一团白雾,然后用一种你听不懂但莫名觉得很好听的丹麦语说了句大概是“欢迎”又或者是“玩的愉快”的话。
进门之后你才意识到,这座乐园的古老更像是一种触觉,毕竟一部分设施翻修还算新,但你和司岚走过的的每一块石板路都被一个多世纪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还嵌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青苔。你看了一眼脚上已经换下来的雪地靴,决定你扶着司岚的袖子,而避免滑倒。
道路两旁的木质游乐设施被漆成暗红色和深绿色,漆面暗沉,像被被北欧漫长的冬天和短暂的夏天反复打磨过的高级哑光感。旋转木马的顶棚画着手绘的北欧神话场景,摩天轮的轿厢是那种老式的只有一扇小窗的铁皮吊篮,还有一些运作幅度不大的海盗船,以及依旧亮着灯的游乐园餐厅。
你和司岚坐了一圈旋转木马,又坐了一圈摩天轮,然后一致认为这些只会转圈的项目的乐趣大概在十九世纪就已经被消耗完了。司岚提议现在就把应该在饭点的热红酒提上日程,而你则表示再去许愿池看一看。
这座被冬青树丛围起来的小型喷泉,因为在冬天喷泉没有开,池底只落着几枚硬币,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游客许下的愿望。你也从零钱包里摸出两枚打算丢进去,司岚握住你的手腕:“先等等,你想许什么愿望?说不定不用花这两个克朗,我就能帮你。”
“我想要...”你闭上眼睛,停顿了一下,随后又睁开,“好像我也没有特别想要的,可能更希望自己生活顺利,身体健康,一切都能心想事成吧。”
“什么都不想要还要许愿?你这才是最贪心的。”司岚取过你手里的两个硬币,直接替你抛向了喷池的最中间,“但我有一个方法能让你得到这些全部的祝愿。”
“哦?”你很好奇。
在你们头顶上的,是一棵你叫不出名字的高大落叶乔木,刚刚它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下了一片残存的树叶。
“吻我。”
司岚语毕。树叶飘落,差点挡住了你看他的视线。
这句话倒不像是请求,更像是一种必须执行的法术。你还没开口反驳,司岚又继续补充:“至少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刚刚的这些都可以实现。”
于是,在这座被时间遗忘了大半的乐园里,你和他站在一片被树影和暮色同时覆盖的暗处,他低下头吻你,嘴唇的温度比你记忆里每一次都更温暖,像雪融化之后的第一阵春意暖流,就这样流经干涸的河床和冰封的湖面,在一片皑皑白雪中开出一片又一片蓝紫色的花。
从蒂沃利出来,你们沿着哥本哈根的街道一直走回了新港。
被夜色浸染的运河比白天安静得多,那些彩色联排屋的倒影在水面上被微波揉碎又重新拼接,十七世纪的砖墙在街灯下泛着蜂蜜色的暖光。码头上那一排露天咖啡座撑着墨绿色的遮阳伞,虽然是冬天,但伞还是撑着的,大概是为了挡住偶尔从屋檐上滑下来的融雪。
你们挑了一张靠近水边的桌子坐下,你点了一杯没听过的咖啡,这种英文单词的组合简直让你闻所未闻,司岚看了一眼菜单,随后笑着和你选了一样的。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你尝了一口,果不其然,酸得你整张脸皱了起来,司岚笑着抿了一口他的,这让你怀疑他早就知道这种咖啡豆不太好喝。
你吐槽说这杯咖啡又酸又苦,比你在赫尔辛基机场买的那杯自动贩卖机美式还难喝,酸得像在嚼一颗没熟的柠檬,苦得像舔了一口中药铺里的陈年甘草。
司岚端起自己那杯又尝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你那么戏剧化,但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和瓷碟碰出的那一声倒是很响。
岸边的风带着凉意和海味,你侧头就能看见屋内融融的暖光。你忍不住感慨丹麦的天气好像比挪威要暖和一些,至少今晚没有那种钻骨头缝的海风。司岚还是催你快点把那杯不尽如意的咖啡喝掉,这样就好早点回酒店。
你们沿着运河边往回走,回到下榻的酒店门口时,你靠在他怀里等电梯,司岚的大衣领口还残留着蒂沃利那棵落叶乔木下淡淡的草木气息,也还有新港运河边被晚风吹散的那杯酸苦咖啡的余味。
许是蒂沃利乐园里的红酒实在真材实料,到酒店吹着暖空调的时候,你才感觉你有点醉了。你的脸红红的,也不着急洗澡,就倒在洁白的酒店大床上,对着司岚傻笑。
或许之后的一切都发生的理所应当。
你感觉你浑身发热,视野模糊,可能是那杯酒迟来的在暖气下的催化,又或者是今天一天充实的行程让你感到疲惫,你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直到你的耳根被轻轻碰了一下,像是舔吻,又像是短促的贴触。
司岚在安抚你,又或者仅仅只是在安抚你体内那些躁动的酒精,又或者是平息旅程下激动的心情。但那一瞬间,你的身体短暂地找到了个可以依靠的港湾,你感觉你在被抚摸,触点从单纯的触碰变为规律的打圈。
这样柔缓的动作却让你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了,你的脚趾蜷着腰侧抽搐,腰侧却被他稳稳按住,你被刺激的流出了生理泪水,湿漉漉的眼睛和司岚的撞在一起,你看到他露出了稍带点恶意但却又游刃有余的笑容,随后他的手指探入,开始为你扩张。
你发出了轻微的惊叹,又觉得自己的体内像有潮水倒灌,直到更坚硬滚烫的东西挺住,你的全身都才像在被那一点烫着,身体也不自觉收紧痉挛。
滑液逸出,水渍晕染,这层来自运河边的潮意在你的意识里一起模糊掉了。
司岚再一次靠近你的耳侧,他在你的耳边念起了今天看到的雕像小美人鱼的童话故事,这种温热的气息连带着这个梦幻的童话一起灌输进你的脑袋里。而你不知为何突然想落泪,不是因为身体的触感又或者是这个故事本身的悲剧色彩,而是因为你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突然能够感同身受的理解小美人鱼的心境,爱的人忘记了自己,海底地上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破碎的歌谣不知如何诉说,只能变成岸边一朵又一朵的浪花。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感觉司岚的每一下交融都变得沉重得惊人。他集中在你体内最敏感的那一处,带着规律而坚定的顶撞,每一下都让你全身的神经就会随之一颤,腿像被吊起来那样紧绷,甚至绷到发抖,你几乎忍不住叫出声。你的下腹已经涨成发烫的一团,在身体深处打着旋,像是有什么即将蓄满等着被释放出来。
司岚的动作随着耳畔故事的结束而缓缓慢了下来,直至最后停在了你的体内。
你想开口问他为什么,但这种预告性的停留本身就像一种注视。他轻轻把你的腿往两边分开了点,没有粗暴的掰开,而是像在翻开某本书的页面去让柔嫩的穴瓣拨得更开,你能感觉到有股热意从你身体深处透出来,在空气里扩散。
“我们现在也是...浪拍礁石的一种。”司岚的脸贴上你的,“还有...不要忘记我。”
你不知道你是怎么伸出手替他擦去了脸上的痕迹的。你不确定那是泪,还是是汗,但都是刚才的剧烈情绪留下的印子。
世界还在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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