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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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柏林墙的东边画廊找到司岚的时候,他正站在那幅著名的《兄弟之吻》前面,欣赏这副现代画作的涂鸦。
  
  虽然你的一位旅伴消失了,但毕竟预约好的门票和制定好的旅行计划还是得继续。于是,第二天你再次坐着火车回到了柏林,第一站就是在这个雾蒙蒙的阴天里去参观著名的柏林墙。
  勃列日涅夫和昂纳克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永远地吻在一起,旁边涂着一行你读不懂的德文,红蓝黄三色的喷漆从字母边缘往下淌,像被雨水冲过的油彩。
  在鲜艳的彩绘墙面旁,就站着一个身形你如此熟悉的人。
  司岚和离别时穿的一样,那件深灰色的呢大衣里还系着你给他买的情侣围巾,消失的这一个夜晚似乎并没有让他变得多憔悴或者是多么落魄,顶多只是眼下带了点浅淡的青灰色,深蓝色的卷发也稍有些乱。
  脱口而出他的名字前,你小跑过去,踩着柏林墙脚下那些稀碎的碎石子和融了一半的残雪,然后伸手拥抱住他。
  “你去...哪里了?”
  你闻到他身上有些湿冷的气息,又把脸埋进他那件呢大衣冰冷的衣襟里。他的身体被你撞得往后退了一小步,然后他的手落在你后脑勺上,指尖穿过你的头发,轻轻哼了一声,就没有别的回答。
  你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想看清他的表情,但他正好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把那双异色的眼睛遮住大半,你只能看见他被风吹得微微翕动的鼻翼和抿紧的嘴唇。
  司岚的掌心从你后脑勺滑到你的肩膀之间,把你往自己怀里摁了一下,示意你继续抱下去就好。
  “我在问你呢,昨晚你怎么了?”你的声音被呢大衣的布料闷住,听起来又闷又哑,“你连护照,钱包和手机都没带,你怎么回柏林的?你昨天晚上又去了哪里?”
  司岚还想故作轻松的挑一挑眉,但像是胸口的某一处又开始疼了,于是他只好把你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整理到耳后,然后揉了揉你的脑袋:“我们的旅途可能要提前结束了。”
  
  一墙之隔,跨越过时代、战争、和平,还有无数在这面墙上留下名字又被雨水冲走的名字。东西德之间的这道伤疤用了二十八年才结成一道可供游客涂鸦和自拍的旅游景点,而此刻站在墙下并肩拍照的全是重归于好的情侣,他们把围巾缠在一起,举着手机在壁画前接吻。
  倘若这里是你和司岚的终点,你是万万不愿意的。你把他抱得更紧了,手指攥住他大衣后背的布料,再一次抬起头问他。
  “你到底怎么了?”这次,你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金色的那一只明明颜色与过往并无不同,但里面蕴含着的情绪确实让你难以琢磨,幽暗的金黄像极了太阳上的黑子耀斑,注视着你的时候,却让你莫名感到不寒而栗。
  蓝色那只里有你的倒影,还有柏林冬日灰白色天空的倒影,但比起昨晚的极端痛苦,你只能从这双眼睛里读出平静。
  “司岚...你到底怎么了,昨晚你,你是凭空消失了吗?”
  你一边说一边伸手去翻口袋,想找出那些不寻常的证明,那张皱巴巴的止疼药的发票还在,而那片花瓣却已经被你反复摸过太多次,边缘揉碎了,只剩下指尖上一点极淡的蓝色粉末。
  “我最坏的可能都想过了,”你忍不住语速加快,像是把昨晚一整夜的胡思乱想全部倾诉给他听,“你是不是真的生病了,是什么治不了的病,还是这趟旅途是你的弥留时刻?不行,我不允许,是什么病我们都还可以继续治,你不要拿爱丽儿跟你作比,那个老头子写的童话故事怎么可能会是现实,我肯定不会忘记你,但我也肯定会陪着你...总之不会让你一个人,一个人——”
  你说到这里有点卡壳,是啊,你一点也不了解他。你还不清楚他生了什么病,病到什么程度,甚至也不知道他具体来自于哪里,顶多只是知道他和你来自于同样的国度,说着同样的语言。
  感性在刚刚突然占据你的大脑,理性的回归又时刻提醒着你,不应该对这样的一个男人推心置腹,尽管你们已经同床共枕,但冲动让你说出了太多你未能深思熟虑过的话,虽然在你仔细思考之后,或许你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但此刻司岚听后却笑了。
  比起逗你或者是被你哄好的时候更加真心实意一点,他的鼻子轻轻皱了一下,却没有笑出声:“都不是。”
  司岚试着安抚你,他将你紧紧攥着他衣摆的手一根一根掰开,抚平,最后和你交握:“可能是我近期‘我爱你’这句话的摄入量严重不足。再不补一点,我要晕倒了。”
  你愣了两秒,然后没好气地抽出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昨晚都急疯了!你就这么想听那三个字吗?”
  司岚被你拍得肩膀轻微晃了晃。他还开玩笑说那你现在补一句说不定他就不晕了。你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但你看见他还在笑,尽管笑容里有他压不下去的疲倦。
  “我很担心你。”你最后语气有些严肃,但这句话绝对发自真心。司岚沉默了片刻,手重新落回你的后脑勺,把你按回他胸口的位置,让你和他再一次在柏林墙前面相拥,和这里的很多对情侣一样。
  分别,融合的壁画下,你听见他的声音夹杂在呼吸里: 
  “你会记得我,那就足够了。”
  
  后半程的柏林之旅,你走马观花得近乎潦草。你们去看了勃兰登堡门,冬日灰白色的天光下,六根多立克柱在显得庄严而沉默,顶上驷马战车正俯瞰着巴黎广场上举着相机的游客,胜利女神像的金色翅膀在阴天里依然亮得灼眼,但你的目光穿过它,落在身旁同样沉默着的男人身上。
  你们去看了犹太人纪念碑,那些高低不一的灰色水泥碑体在空地上排列成起伏的波浪,这一整片的氛围都过分的沉闷严肃,在这里游览的人不是沉默地献花,就是脚步缓慢的停留浏览每一个碑文。你在碑林之间穿行,越走越深,灰色的长方体从脚踝升到膝盖,从膝盖升到肩膀,从肩膀升到头顶。最后你在碑林停下脚步,转过身,发现司岚就站在你身后一步的位置,他正低着头看一块碑上刻着的编号。
  你们在柏林大教堂的穹顶下朝上看,管风琴的声音不知道从教堂的哪里传了过来,混着游客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声;你们路过了博物馆岛,那几座灰黄色的古典主义建筑沿着施普雷河一字排开,桥上的栏杆上挂了好些祈福锁,有几把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中文,墨迹被雨水泡得模糊。你原以为司岚会主动提出和你一起花几欧元买一把锁在一起,毕竟他最在乎这种可能会绑定终身的小事,但最后你们也只是路过,你口袋里换好的硬币也没有掏出来。
  回酒店的路上,你打开手机,查看今天相册里拍摄的照片,但你很快就发现手机里的照片没有一张是清晰的,不是焦距没对准,就是光圈没调好,而且大部分时候你按下快门的瞬间,手总在轻微发颤。
  可能是今天不宜出来旅行,你没有选择删掉那些照片。只是在你回到酒店,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玄关的灯亮起来后,你转身主动伸手勾住司岚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又补偿般地吻上他的嘴唇。
  这个吻是你主动的、也是你睁着眼的、或许带着情欲,又或许毫无目的的一个吻。你感觉到他的嘴唇因为干燥微微起皮,贴在你唇上的触感有一些粗糙,你闻到他围巾上不属于你们任何一站旅途的陌生气息。
  你在嘴唇贴着他的间隙里说话,嘴唇的每一次张合都蹭过他的嘴唇。
  你说你可能喜欢他,喜欢他看向你是带笑的眉眼,喜欢对于任何事物都能侃侃而谈,喜欢对于一切都游刃有余的自信与洒脱。
  你说你可能爱他,爱他和你牵手并肩走过异国他乡的小巷的感觉,爱和他一起吃一日三餐,看同一轮日出日落,然后随口蹦出几句能够让你捂着嘴高兴好一阵子的地域笑话。
  你说你肯定爱他,你认定在那些高山瀑布冰川河流旁的瞬间,都是这趟旅途乃至你这个人生都没有办法磨灭掉的珍贵记忆。而这些片段倘若只有你一个人前往,那这只会变成你压在手机相册底下的一大沓照片,而因为有他,你格外坚信永远不会停下的意义。
  
  司岚大抵从接受到这个吻的时候就开始笑,在听到你那些夹杂在吻里断断续续,又仿佛像是真挚告白的话语,他笑得更厉害了。
  他金色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裂成无数细小闪烁的光点,然后那些光点从他的眼睑边缘溢出来,沿着他泪痣的方向缓缓流下去,清澈而沉默,流过他鼻翼侧面的弧度,停在嘴角那个还没完全展开的笑容旁边。
  “我也是。”他这样说,随后吻住了你。

  这个吻最后让你和他倒在酒店的床上,暖色的灯光把焦点的人影拉的很长,你的双手抱紧他,双腿也屈起,这一次主动缠上了他的腰。
  “我...我爱你。”
  这样直抒胸臆的告白发生在这样的场合里,只会换来情欲笼罩此刻紧密连接两个人的全部思绪。
  你们匆匆解下身上多余的衣物,此刻你真的痛恨自己上午为什么要顾及德国萧瑟的天气而穿那么多。随着你们再次收紧拥抱,柱头与湿润的穴口相结合,那处已经被完全撑开、正含着庞然大物的紧致小穴收缩了一下,泛滥的汁水顺着两人紧密嵌合的缝隙微微溢出,带来一阵滑腻腻的声响。
  司岚保持着深深埋入你体内的姿态,他垂着眼睫,视线一刻都没有从你的脸上移走,或许他也想再多看看你,或许某一天他关于独属于你记忆的那一部分也会被抽离,或许他再也见不到你,或许某一天你也会忘记世界上竟然还有叫司岚的这个男人...
  他压低了身子,湿润的发丝蹭过你的脸颊,粗重的喘息以呼吸声里,夹杂着同样的一句话。
  “我也...爱你。”

  这段对话没有再继续交互下去的意义,因为司岚腰腹的肌肉骤然发力,那根埋在最深处的粗长肉柱缓缓向外退出了大半截,紧接着,又狠狠地凿了进去。
  你的惊呼声被撞得支离破碎。滚烫的硬物破开层层叠叠的软肉,精准无比地碾压过最深处那一点敏感的凸起。交融的淫液在激烈的摩擦中被捣成了一圈圈白色的泡沫,顺着交合处飞溅出来,沾染在你大腿内侧的白皙肌肤上。
  此刻你甚至感觉你和他肉体的碰撞声,比在教堂听到的圣歌还咏调都要更加神圣高尚,难不成你们也已经把你们的爱情奉献给了上帝,还是某种更加神圣不可直视的神明了?
  肉体相撞的响声密集得如同骤雨。或许这是这趟旅途的最后一次,所以无关于任何技巧,无关于任何情绪,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司岚每一次抽出都带出大股的汁液,每一次挺进都深深地埋入那一处紧致的深处,仿佛要将自己的烙印刻进你的五脏六腑。
  “别忘记我,对啊,你已经答应我了...”
  他在激烈的冲刺中抽空低头,你看见他的眼睛湿漉漉的,最后有两滴温热的液体落到了你的面中。
  司岚哭了。
  没准是汗,没准是这个酒店的天花板漏水,也没准是今晚屋外下雨,而你们的窗户没有关好。
  你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睡着的了。你只感觉在你闭上眼之后,司岚像一条真正的蛇一样,他缠在你的身体上,用他的舌尖与嘴唇在你的脖颈、锁骨、胸部、腰腹留下了好多好多个吻。他缠住你又松开,再一次缠住,然后又缓缓松开。
  每一次在你感觉有些难受或者是感到窒息的时候,他就会悄悄退开些。
  
  一夜醒来,你差点以为司岚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的意识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手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你立马往身旁那半边床铺摸过去。指尖触到的床单是凉的,被子的那一侧被掀开着,平整的床单上只有一道褶皱,像是什么人曾经躺过后又起身离开。
  你的心脏在嗓子眼重重地跳了一下,你猛地翻过身,然后你看见了他。
  你没有在乎那么多不寻常的地方,只是看着躺在你身旁的男人,司岚没有走,他依旧躺着,身体保持着你在伊纳里雪地里第一次看见他时的那个姿势,安静而单薄,深蓝色的头发散落在白色枕套上。
  他的皮肤是冰凉的,和你记忆中雪地里捡到他的那一刻一模一样,冷到你不确定底下还有没有血液在流动。
  你俯身去吻他,像童话故事里一样,吻收到诅咒的睡美人,吻吃下毒苹果的白雪公主,吻没有得到真爱之吻的小美人鱼。
  你的嘴唇碰到他眉心的那一瞬间,司岚睫毛微颤,他睁开,而你看到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两只瞳孔在昏暗的房间里同时注视着你,像是两颗被放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同款琥珀。
  司岚好像开口说了些什么,但你的耳畔处却接收不到任何讯息。
  
  你真正从梦中惊醒。 
  你的后背从床垫上弹起来,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湿,贴着你后背的轮廓。你大口喘气,攥着床单的手指发白。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让你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后你在那一大片被风吹起的白纱窗帘的逆光里,看见了一个人影。
  司岚站在窗口,他背对着晨光,阳光从他没有完全拉紧的窗帘缝隙里涌进来。
  他穿着那件白色浴袍,腰间系带打了个松垮的结,肩膀和锁骨的线条在逆光里看起来比平时更清晰,如果他身上的制服在庄重一些,此刻沐浴在光下那倒正像是是科隆大教堂里正在主持某个祭典的祭司了。
  司岚见你醒了,他转过身走回屋子里,弯下腰帮你收拾行李。你的风衣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行李箱最上层,那条蓝金格子的披肩被他卷成一个小卷塞在行李箱侧面的网袋里,你在斯德哥尔摩给他买的那条领带也收好了,放在你的衣服旁边。
  你错愕之余,还捂着隐隐作痛的头。司岚的手上还拎着你那只只穿过一次的雪地靴,帮你收拾好一切:“早餐已经送到房间门口了,今天我们该出发了。”
  
  你最后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在机场办理登机的时候,你小声抽泣着。办理登机牌的队伍缓慢的前行,你站在队伍里,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攥着司岚的手。
  你一直想问他——为什么我们不一起回国?你下一站要去哪里?你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你工作的律所在哪座城市、哪条街上、哪一扇门背后?你有没有机会去找他,坐飞机去,坐火车去,坐地铁去,还是走路就可以?
  
  你把这些还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一股脑全问了。安保通道前人来人往,旁边有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正在手忙脚乱地折叠婴儿车,免税店里有人在大声询问能不能用欧元现金结账。
  你站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央,仰头看着司岚,眼眶通红。
  司岚抬起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你眼角的泪痕:“我们会再见的。”
  他转过头,像是不忍心见你这副模样,但又转回来想多看看你,“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见?”你又问,机场里传来某个航班登机的提示音,你没工夫分辨那个是不是你的。
  
  司岚把你的登机牌从你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登机口和登机时间,然后把你的行李箱拉杆从你另一只手里也接过去,一起交给安检口的工作人员。他把手放在你的肩膀上,把你轻轻转过去,面朝登机口。
  他最后轻轻推了你一把,算是那些问题最后的回应。
  你回过头,看见他站在安检通道外面那片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的大理石地板上,嘴唇微微张开:
  上了飞机就知道了。
  他用口型说。
  日光通过机场的巨大玻璃照在他身上,恍惚间,你好像看见了第一次相遇时,穿着古希腊风格白袍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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