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第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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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罗的海篇

  南港附近的空气潮湿而清冷,波罗的海的水汽混着码头边飘来的淡淡柴油味,被风裹挟着扑在你的脸上。你戴了一顶宽檐的遮阳帽,既挡风,又遮阳——冬日的阳光虽然没什么温度,但低垂在海平面上,角度刁钻,晃得人睁不开眼。
  你站在码头边,反复确认着手机里存好的登船时间和房间号,又把那张纸质船票从票夹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
  
  你即将登上的这艘游轮,是诗丽雅小夜曲号,这是波罗的海上最著名的过夜游轮之一。这艘船常年往返于赫尔辛基与斯德哥尔摩之间,途经奥斯陆,是三天两晚的航程。大部分乘客会在奥斯陆下船,在这座万岛之国的首都停留两到三天,再去搭回航的后半程去斯德哥尔摩;也有人只在奥斯陆停一个白天,当晚就坐同一艘船返回。
  你当初订票的时候在官网的甲板图上研究了好久。这艘船一共十一层,从底层往上,每往上一层,价格就跳一个台阶。第一层是员工区和轮机舱,乘客的船票从那以上才算起。你的房间在第三层,属于普通舱位,没有舷窗,但好在离自助餐厅只隔一条走廊——船票包含在船上的三餐,但地点都仅限于2楼和3楼的两间自助餐厅。
  你记得自己订票的时候还在心里飞速换算过克朗和人民币的汇率,算完之后得出一个结论:在这艘船上省下来的饭钱,够你在奥斯陆多喝好几杯手冲咖啡和特色冰淇淋,虽然你没打算在自助餐里吃回本,但至少一顿不落下,你还是可以做到的。
  游轮往上走,第四层是豪华舱,单间带舷窗,床铺尺寸比你那张窄床宽出一截。五层的餐厅是点餐制,据说供应的是北欧风味的正餐,有烟熏三文鱼,也有煎北极红点鲑和驯鹿肉排。
  再往上,第七层到第九层是海景套房和船长包厢,第十层和第十一层是海景露台、免税店和顶层的观景酒吧和餐吧,这里的消费水平更高。据说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十一层的露台上,能隔着波罗的海望见对岸岛屿的轮廓。当然,冬天的波罗的海,天气好的时候不多,风大的时候倒是能把人连帽子一起吹到海里去。
  
  时间到了。你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工作人员扫过你的船票,朝你露出一个标准化的友好微笑。你踏上那条柔软的红色地毯,正准备低头确认房间号的方向——
  你在另一侧的检票口,看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影。
  检票口和你的那条是相邻的,同样铺着红毯,同样有一位工作人员微笑着扫过他的船票。那个人影刚刚收回船票,抬起头来,深蓝色的长卷发被身后的码头海风吹得往后扬起。
  他似乎也看见你了。
  隔着一道检票闸机和一小片来来往往的旅客,那双一蓝一金的异色眼睛隔着人群遥遥望向你,然后弯了起来。
  司岚朝你挥了挥手。
  ——你手里的船票差点掉进海里。
  
  尽管你很不想见到他——甚至说,你压根就没打算再见到他。你对待司岚的感情,大概可以用一个不太光彩的词来概括:睡了两次,然后拍拍屁股就打算溜走,再也不打算负责的人渣。你已经因为这两天的所作所为,在心里把自己谴责了一万遍了。
  但司岚在走廊遇见了你,反倒落落大方。他不慌不忙地朝你走来,手上还拎着你之前为他买的那个购物袋,里面装着他换下来的白绸长袍和几件新衣服。袋子被他拎得整整齐齐,手柄没有打结,边角没有压皱,看起来像是刚从店里取回来,而不是跟着一个临时拼凑的旅伴辗转了一整天。
  “好巧。”
  “一点也不巧。”你板着脸,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因为走廊里还有其他乘客正拖着行李箱从你们身边经过,“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被你耍了。”
  “可你也不是这么对我的吗?”司岚抬起手,替你整理了一下那顶在登船前被海风吹歪的遮阳帽,“等我从浴室出来,只看见了空荡荡的床铺和被拖走的行李箱…你是故意把我丢下的吗?”
  一听这个问句,你反倒更不敢直视他了。你该怎么回答?“是的,我的确不打算和一个陌生人继续同行”——这句话算是你的真心话,可你面对他那双热切等待的眼神这句话却难以从你嘴里说出口。
  那换一个版本?“其实我另有苦衷,是因为舍不得分别才不告而别”——不行,这个更糟糕,照这几天你对司岚的了解,保不齐他听了之后会加倍缠上你,还会反复重复“那就不要分开好了”。
  你选择了沉默,好在司岚并没有刨根问底。他低头看了一眼你那副被问住了的表情,然后伸出手,拉过你的行李箱拉杆:“走吧,我们一会儿一起去用晚餐。”
  “那你等我找到我的房间放个行李。你想去2楼吃还是3楼吃?”你还没找到自己的房间号,刚想从口袋里翻出船票再确认一眼,司岚却抬手按住了你的手腕:“我们为什么不去顶楼吃?那里风景很好,而且今天天气不错,说不定还能看到落日。”
  “拜托!”你已经没有办法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应他这番有些天真的话了。你把船票塞回口袋,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拍,然后意识到走廊太安静,又把音量压回去,“那里很贵啊!你知道那个餐厅人均多少钱吗?我在官网上看过菜单,一道前菜就抵我这张船票的三分之一了。二楼和三楼的餐厅是免费的呀。”
  司岚见你反应这么大,低低地笑了两声。他那双一蓝一金的异色眼睛在你视线里璀璨得吓人,他垂下眼看着你,语气里带着一点被你刚才那番精打细算的发言逗乐了之后的笑意:“我有钱。而且一直让一位女士付钱,也不是一位男士应该做的。”
  你狐疑地打量他的面庞。在你有限的人生经验里,当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人,前几天还穷困潦倒需要你接济为他购置新衣,今天却突然说他有钱,遇到这种情况,该捂紧钱包的应该是你才对。
  你反复确认了一下司岚此刻的确是本人——身体健全,衣着完好,那件深灰色呢大衣是你给他买的那件,围巾松垮垮地搭在领口外侧,和你脖子上的还是同款,甚至连左眼下那颗泪痣都和你记忆中一模一样。
  一个在雪地里被你捡到的、穿古希腊长袍赤足躺着的男人,现在站在诗丽雅小夜曲号的走廊里,说他有钱,要请你去顶楼吃饭。
  “好。”你最后还是点点头同意了。你分不清这是抱着想宰他一笔的想法,还是…算了,你不想往下分了。
  
  你的房间在第三层,你推开门,面积不大,但单人间已经比双人间和四人间要好了太多。至少不用和陌生人共享一面墙壁,也不用半夜被上铺的翻身声吵醒。虽然这里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景色,但两个人绝对能转得开身。你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蹲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件更适合船上恒温空调温度的风衣。
  “你要住在这里?”司岚靠着门框,看你把厚重的防寒大衣塞回行李箱。他的目光在你房间里扫了一圈,从那张窄床到那盏固定在墙上的阅读灯,再到角落里那扇通往微型卫生间的折叠门。
  “当然。”你站起身,把风衣抖开披上,“当然——如果你介意,你也可以现在去你的房间。对了,你的房间在哪一层?”
  司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模仿着你刚刚的问句,又问了一遍:“总之不在这一层,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也可以去我的房间。”
  “不要。”你赶忙摇头,系腰带的手指比平时快了一倍。你可不打算继续和司岚有什么非语言上的身体接触了,你也不想把这所谓的一夜情、两夜情扩展到三夜情,甚至周夜情。你的自制力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已经被和司岚的反复遇见证明得太不可靠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再给它增加新的考验。
  “随你。”司岚耸耸肩。他没有继续劝,转身走进你房间那个狭窄的卫生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深蓝色卷发。你把风衣最后一条腰带绕好,抬头的时候,看见他从卫生间里走出来,鼻梁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一副黑色的细框眼镜。
  “你近视吗?”
  “不。”司岚推了推镜框,动作和任何一个戴眼镜的人一样熟练,“只是觉得戴上这个会更适合今天的穿搭。”
  你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感觉司岚有点说不出来的奇怪,好像从你在伊纳里雪地里遇见他的第一秒起,他就一直奇奇怪怪的。大概是因为他身上本来就已经有太多你无法解释的东西了,多一副眼镜不多,少一副眼镜不少。
  你蹲下来把脚上那双厚重的雪地靴脱掉,换成了一双里布带绒,走起来也更轻便的靴子,然后跟着司岚走出了房间。
  船才刚刚启动,底部的轮机轰鸣声沿着船体骨架传上来,甲板在脚下轻微地晃动。你扶着走廊墙壁上的扶手走了几步,感觉自己的重心和船的晃动方向总是差半拍,你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司岚的手腕。
  他的手腕温度和你记忆中一样——当然,你记忆里的温度都是和他缠绵时候的场景了。你晃了晃脑袋,将那些旖旎的记忆甩掉,他的温度比正常体温略凉一点。司岚的脚步没有因为甲板的晃动而打任何折扣,你不确定是他平衡感太好,还是他根本不受这些物理规律的影响。
  你来不及细想,因为船已经缓缓驶入了更平稳的海域,那股重心不稳的头晕感像潮水一样从你太阳穴退去。你松开手,和他一起走向电梯。
  
  顶层餐厅和酒吧还没有进入晚餐营业阶段。透过玻璃隔断,你能看见厨房里的白帽厨师正在不锈钢台面上排开一排瓷盘,应侍生们在餐桌之间穿梭,把叠成天鹅形状的餐巾一只一只地摆到餐盘正中央。
  于是你们又往上走了一层,来到露台。
  你感觉有点凉——应该说是很凉。你此刻非常后悔把那件大衣换成这件风衣。波罗的海的风不是芬兰内陆雪原上那种静止钝重的冷,这里的风有棱角,有速度,有侵略性。它们裹着海面上蒸发的水汽,从你的风衣领口、从你的袖口缝隙、从头发的每一条缝隙里钻进去,沿着你的皮肤往血管深处渗透。
  你眯起眼睛,却还是被风刮得睁不开,耳畔呼呼的风声掩盖了船上其他一切声音。在那片被风吹得模糊的视野尽头,一轮金黄色的落日正在缓缓往下坠,把天边和海面的分界线染成了一条正在燃烧的细缝。
  司岚却面色如常,好像那些正往你骨头里钻的海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靠着露台的栏杆,深灰色大衣的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深蓝色的长卷发在风里翻飞,竟然还有一些出奇艺术感。
  然后他又开始分享他的见解了。他跟你讲这艘诗丽雅小夜曲号的历史——它哪一年第一次下水,在哪一年进行过一次全面的翻新改造,曾经在波罗的海的某次风暴里创下过怎样的航行记录。他讲这艘船的历任船长,某一位他很熟悉,说不定这次还能遇到,他甚至讲到了你和他这一次航行的目的地——那片万岛之国,挪威。
  你站在那里,裹着你那件完全不够厚的风衣,被风吹得鼻子发红、头发糊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而身边这个男人正在用一种讲述睡前故事的悠闲语气跟你科普挪威峡湾的地质成因。你看着他被落日余晖映照的侧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讲到你觉得冷。
 
  “看起来我们某位女士已经看够了日落,也吹够了海风了。”司岚总算停下了他那场似乎可以持续到天黑的科普讲座,朝你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他的目光从你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扫到你攥紧衣领的手指上,那个微笑的弧度又往上弯了一点,“我想露台晚餐应该已经到了营业时间。走吧,我们一起去。”
  你颤抖的手挽上他的臂弯,才感觉此时此刻他的体温已经不算微凉了,甚至有些暖。总之对于此刻正被海风吹得牙齿打颤的你来说,这份温度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你往他身侧靠了靠,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亲近,于是把靠近的幅度控制在了一个肉眼难以察觉的范围内。
  你抬起头,望向他那副带着淡淡笑意,又有些心满意足的表情,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报复你在赫尔辛基机场附近酒店的不告而别。
  他刚才在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了那么久:从游轮下水年份讲到挪威冰川成因,从历任船长讲到峡湾深度,他不是那么没有眼力见,他注意到了你很冷,却在等你先服软开口,他可能等你央求着说我们先下去,或者打着哆嗦认了自己一声不吭就先跑了的错。
  可你光顾着在呼呼的海风和橙色的落日里听那些所谓的科普,风都快把你的眼泪吹下来了,你都愣是没想起这回事儿。
  
  你轻轻哼了一声,但转念一想,也的确是你理亏在先。你跟在他身后,裹紧了你那件完全不够格应对波罗的海海风的风衣,一起走进了露台餐厅。
  餐厅和酒吧相连,但酒吧开放的时间会更晚一些。这个时间点,用餐区刚刚进入晚市,但酒吧那边的灯却还暗着。有些人用完餐后的确会移步到吧台边小酌几杯,也有人会等到深夜,或者某个失眠的凌晨,来这里吹一会儿海风,再痛饮一杯。
  你落座在一张靠窗的双人桌。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巾,餐巾被叠成了你在玻璃隔断外看到过的那种天鹅形状,刀叉上刻着金色的英文标识,连水杯的杯脚都细得让你不敢用力去握。这一切都让你感觉有些过分隆重了,毕竟你原本的计划是在二楼自助餐厅里用不锈钢餐盘盛土豆泥和煎三文鱼,说不准还有蔬菜沙拉或者是刚出炉的巧克力小饼干,而现在你却坐在这里对着三套不同尺寸的餐刀发愣。
  但司岚却像是很熟悉这样的场景。他用英文和服务生交流了几句,流利地念出了几道你绝对没听说过的菜名。你趁上前菜的间隙,压低声音用中文问他点了哪几道菜,还没等到一个完整的回答,餐桌上便鱼贯而入地出现了那几盘你只在订船票时浏览官网相册才看见过的料理。
  那一盘Gravlax——腌渍三文鱼。司岚介绍说,这道菜只用盐、糖和新鲜莳萝来腌制,风味介于烟熏三文鱼和生鱼片之间,北欧人叫它“北方的培根”。你叉起一片送进嘴里,鱼肉在舌尖上化开的速度比你预期的快得多,咸甜融合得恰到好处,莳萝被茴香和薄荷串成了一个整体。你咽下去之后,在心里飞速换算了一下,这道菜的价格果然抵得上你的三分之一船票,的确好吃。
  紧随其后的正餐,是诗丽雅小夜曲号上最为经典的露台主菜组合。服务生端上来一个长方形的木质托盘,上面排着在开放式炭火上烤好的肉类拼盘,切面还泛着微微的粉红色,旁边配着当天从赫尔辛基港口运上来的深海鱼肉,鱼皮煎得焦脆,鱼肉却还保持着半透明的嫩感。另一边是一道斯堪的纳维亚风味的海鲜烩,汤汁浓白,裹着虾肉和青口贝,那股鲜香顺着热气往上蒸腾,还有服务生介绍说,这道菜从海里到餐桌不超过三个小时。你低头闻了一下,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你这一口下去,要不要先找司岚确认一下他的银行卡额度,或者至少问他一句需不需要在这里写张欠条。
  至于餐后甜点,大概是你整晚最没有心理负担的部分。自助甜品台上摆满了各色冰淇淋,巧克力味和草莓味是最受欢迎的两只桶,已经被前面的客人挖出了深浅不一的坑,旁边还有一整盘芒果雪芭,表面平整,显然还没多少人碰过。你端着盘子站在甜品台前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每样都挖了一大勺。等回了座位,发现服务生还在你和司岚的位子前都放了一个小小的可露丽,同时还有餐桌边缘多的一瓶红酒。
  瓶身上的标签是你读不懂的法语,但标签底部的年份数字你还是认得的。
  “这是什么?你又点了酒?”
  “船长送的。”司岚把自己的可露丽推到了你的面前,“给你,这个太甜了。”
  “船长?船长为什么要送我们红酒?”你比划着面前甜点的大小,判断需不需要礼貌地分两口再咽下去。
  司岚看着你最后还是决定一口咬下那个小小的巧克力色甜点:“可能是今天客人不多,感谢我们这么慷慨的消费。”
  “客人不多就能送整瓶红酒吗?”你含糊不清——但这款甜点对于你来说也太甜了,你现在必须得中和一下,吃两口冰淇淋缓一缓。
  司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拿起醒酒壶,把深红色的液体倒进两只高脚杯里。你还没来得及追问,他又嘱咐应侍生拿来了一瓶白朗姆酒,给你倒了一小杯,说喝这个暖身。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晃了晃,你端起来抿了一口,一股热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确实比风衣管用多了。
  醇厚的红酒在醒酒壶里转了两圈,香气沿着桌面铺开,混着窗外海风的咸味和你盘子里冰淇淋融化的甜味。你一边咬着最后一块烤肉,一边还在心里默默担忧着司岚到底付不付得起这一整桌的账单。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第三口红酒杯里的单宁冲淡了,又被第四口白朗姆的暖意彻底淹没了。
  
  等到再一次醒来,你发现自己在司岚的床上。
  准确地说,是司岚房间的床上。
  他不和你一样挤在三楼那间没有窗户的单人间里。他的房间在楼四楼的尽头,是一间带独立露台的豪华单间。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波罗的海的晨光从露台那扇大敞着的落地窗里涌进来,白色的纱质窗帘被海风吹得高高扬起,像一面正在迎风的帆。隔着那层飘动的薄纱,你能看见外面波光粼粼的海面和明媚得过分的天光。这和你那间闷在船舱深处、分不清昼夜的房间,完全是两个世界。
  司岚侧躺在你身侧,一只手撑着头,身上穿着豪华单间衣柜里提供的那件白色浴袍,腰间的系带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领口敞开的弧度刚好够你看见他的锁骨。他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把玩着你的头发,先把你的发尾绕在自己食指上,又把自己的深蓝色长卷发挑出一绺,和你的头发缠在一起,编成了一条松散的小辫子。
  “你知道吗。”他开口的时候,指尖还在继续编那条属于你们两个人的辫子,“昨晚有人喝了两杯红酒,三杯白朗姆,在餐桌上就抓着我的领子不放。”
  “等等——”你慌忙伸出手捂住他的嘴。掌心里传来他嘴唇的温度,以及那个正在他唇边成型的坏心眼微笑。
  在他的话语里,你逐渐把昨晚那些碎成一地的画面拼了回来。
  
  你喝醉了。也不知道是那瓶年份不低的红酒威力过浓,还是白朗姆酒的酒精含量比你想象的更高,总之你在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之后,差点在餐桌上醉得不省人事。司岚在餐桌对面托着脑袋笑你,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抖。在你的印象里,你只是模模糊糊地朝他伸出手,然后就被他拦腰抱了起来。你记得自己的脸埋在他肩膀的位置,闻到了他那件大衣领口上残留的海风咸味和他自己身上那股不知名的花香。
  他没有带你回三楼。他没有从你的风衣口袋里找出你的房卡,应该说他根本没找。他抱着你走进了电梯,按下了自己房间所在的楼层,然后轻车熟路地把你放在他的床上。
  在之后…
  
  你揪着他的领子不放,含含糊糊地喊着他的名字,嘴里全是可露丽的甜味和你刚刚咽下的酒味。司岚则开始慢慢解你的衣服,也不知道是借着醉意,还是本就这个晚上你意识不太清晰,你总觉得他的动作温柔的让你发疯。
  那股不知名的花香又来了,好像带着催情效果,让此刻的你格外欲求不满。你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风衣被剥下来,随后是里面的那件高领毛衣,再往后是你的内衣…
  插入,融合,你的下半身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你抓住了他的衣角,身体甚至主动扭动着向下,迎着他的动作,想把性器吞得更深。
  司岚轻笑了一声,你好像记得他低声同你说,你现在这一副努力想让自己更舒服的样子,可比白天冷冰冰的时候要可爱多了。而你只记得自己脸颊发烫,又感觉穴里的东西更硬了。
  柱头精准地压过你的敏感点,像是故意挑逗那块最脆弱的地方,你隐隐感觉有些微痛,但更多的是快感,你爽得身体一颤,穴不受控制地缩紧,像是贪婪地夹着他的柱身不放,湿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随后,有一股推力将你掀到侧躺,柱身在你穴里转了半圈,带着湿滑的触感抽插起来,水声咕叽咕叽地响个不停。你后仰着身体,想躲进司岚的怀里寻求安全,可他伸出手臂拦住你,将你一条腿抬高,你又像小狗撒尿的姿势挂在他的手臂上。你的大腿被完全打开,穴暴露在空气中,这回应该不是酒精,是纯粹的羞耻感,让你脸颊发烫。
  你的双腿因为抬高而合不拢,像门户大开般暴露在空气中。小穴感受到一阵凉飕飕的风,像是一层羞耻的薄纱拂过,司岚在你穴里加速抽插,一下一下顶到深处,像是要撞到子宫,又勾着抽出去。你躺在他的怀里,嘴角不自觉流出一丝口水,亮晶晶的痕迹在脸上闪着羞耻的光,穴肉一阵阵紧缩,像是贪婪地吸吮着他的性器,你挺腰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是追逐那羞耻的快感。
  你的耳朵烫得像是能滴出血来。司岚低声凑近你耳边,声音轻柔:“对的…就这样,就像现在这样…我们之后还会…”后面的句子你记不得了,你只知道羞耻得低声呻吟,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渴求释放。
  又是一阵快速抽插,你感觉司岚的柱头像是故意顶你最里面的那块软肉,像是故意挑逗那块最脆弱的地方,你的小腹一阵阵发涨,连带着大腿根抽搐得像是触电。
  你忍不住摇头,想逃避这羞耻的快感,却无济于事,只能低声呻吟着,像是被快感逼得无路可退。
  最后,尖锐的快感像是针刺般冲向全身,穴肉用力挤压着穴里的性器,像是贪婪地吸吮了几次,抖着腰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喷出一大股水,水洒在软床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你不堪回首地闭上眼睛。
  你想,距离你在伊纳里的雪地里捡到这个男人,到现在可能还没超过七十二小时。
  你怎么能在72个小时之内和他睡这么多次!
  肯定是老天给你下降头了。你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最方便的解释。可惜这里是波罗的海,不是江南水乡,附近也没有斩桃花的灵隐寺,只有路德宗的教堂和萨米人的神坛,而你也实在没有办法走进一间你连圣歌都不会唱的教堂里去问基督——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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