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第八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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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篇

  丹麦很小,小到你在哥本哈根的最后一个早晨,站在酒店门口等司岚退房的时候,你用手机地图随手量了一下——从你们脚下这片砖地到瑞典边境,直线距离还不如你国内上班时从家到公司远,尽管后来发现是国内外的地图公尺不一样,但丹麦很小依旧是事实。
  你们没有过多停留的打算,因为哥本哈根已经把该给的都给了你们:新港运河畔彩色的倒影、蒂沃利的落叶和吻、小美人鱼铜像前那张合照...你把那张照片在手机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思索要不要更换成为新的壁纸。在你没注意的时候,司岚已经提着两个人的行李箱站在了你身后。
  火车站就在市中心,从酒店走过去不过十分钟。哥本哈根的中央车站是一个巨大的拱形大厅,阳光从铸铁和玻璃拼接的穹顶上倾泻下来,和灰色方格的地板砖还有着意外的呼应。鸽子在大厅里旁若无人地踱步,偶尔有一只飞起来,又就着火车启动从另一侧飞出去。
  你们在候车厅的咖啡柜台前买了两杯咖啡——这次你学聪明了,先问了店员哪款豆子不酸不苦不涩,一定能适应亚洲人的胃。店员推荐了一款巴西的单品,你半信半疑地接过来尝了一口,然后朝司岚竖了个大拇指。
  司岚接过你递过去的杯子也抿了一口,,然后要求把还没做好的那一杯换个更浓缩的版本。
  “确实比新港那杯好喝。”司岚又抿了一口你的,嘴唇上还沾上了点奶沫。
  “那当然,吃一堑长一智。”你挑挑眉,毕竟你现在已经不是刚下飞机那个在赫尔辛基机场对着自动贩卖机都能被坑的小游客了。

  列车驶出哥本哈根的时候,窗外的城市街景逐渐被郊区低矮的独栋房屋和光秃秃的白桦林取代,最后连白桦林都稀疏了,视野忽然被拉开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蓝色。你有些犯困,靠在司岚的肩膀上打盹,司岚把你身上的披肩往上提了提。
  直到厄勒海峡大桥出现在你依旧眯起的眼睛里的那一刻,司岚在你耳边低声说了句“看”。你抬起头,正好看见列车的车窗被整片整片的海水淹没,整座桥把铁轨架在了海峡的正中央,让你感觉列车都在海面上飞行,像日本宫崎骏的动画分镜,但又更像小美人鱼故事里的插图。
  窗外的海水在冬日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你在任何一张明信片上都没见过的颜色,不算是蓝,也不算是灰,像一种银白带一点日光的金色,最后融进了深蓝与浅蓝的海水之中。海面上零星散落着几座小岛,岛上的风力发电机正慢悠悠地转着。你来了兴趣,干脆趴在车窗上,鼻尖几乎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你用袖子擦掉,又晕开,又擦掉,如此反复了好几回。
  车程不长,但跨越海峡之后,空气中的气味明显变了。波罗的海的咸腥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松针和冷杉气息的内陆空气。
  落地的时候,你还有些眩晕,感受就像你刚打算前往挪威登上小夜曲号甲板时一样。你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什么,还没回神时,你的手就已经握住了司岚的手。
  
  你在瑞典的第一口呼吸,是干燥而清冽的。不同于丹麦海岸线那种被海水泡软的温和,斯德哥尔摩的空气更硬,虽然这里也有未化的积雪,但木制味和钢铁味都要更重一点。毕竟梅拉伦湖的湖水和波罗的海的海水在这座城市里交汇,这让空气里的湿度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层次。
  你站在火车站外的广场上深吸一口气,又一次看见了在火车站广场上纷飞的白鸽。
  “原来...我们已经一起走了这么久了。”
  你站在广场上,还握着司岚的手没松开,旁边是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的旅客,还有一个穿着亮橙色环卫背心的瑞典大叔正在用一把巨大的铲子清理广场花坛边缘的残雪。
  “还能更久。”
  “我只是休年假,不是辞职。”你笑着提醒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你想,我们就不会停下。”司岚回这句话的时候倒没有笑,像说什么百分百确认的事实。
  你依旧以为这是玩笑话。而你的感慨的原因也很简单,昨天晚上你在酒店翻手机相册,发现从伊纳里到现在,你存的照片数量已经超过了过去半年的总和。
  
  斯德哥尔摩的行程确实安排得比较松散。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里赶场子似的刷景点,更多地是为了调节这一路奔波下来的疲惫。毕竟两次三天两晚的游轮、一趟跨越海峡的火车、无数条被你走到鞋底磨薄了的鹅卵石小巷,你的身体终于在抵达这座城市的第二天早上,就用一场不管不顾的昏睡向你提出了抗议。
  于是你们在酒店连躺了两天,肯定不是为了倒那两个小时的时差,而是你的小腿肌肉和腰椎终于有机会向大脑汇报这一路被虐待的实情。你们把两张单人床并在一起,因为酒店是你提前定好的,不然肯定就是间标准大床房。
  标间的窗帘从早拉到晚,你的生物钟彻底报废,饿了就叫客房服务或者点这里特色的熏火腿比萨外卖,不饿就窝在被子里用酒店那台老掉牙的液晶电视看瑞典语配音的美国老电影。
  你懒得分辨花体英文的字幕也听不清那些粘腻连读的对白,但也不妨碍你在男女主角接吻的时候,拽着司岚的浴袍袖子说“这个镜头语言太老套了”,然后司岚低下头吻了你一下,问你这样算不算老套,你说不算,因为你们不是肥皂剧的男女主角。
  
  但也不该是美式爱情动作片的主角啊!
  你按住司岚想要解开你浴袍的动作,并且用身体还没有恢复好表示抗议,司岚选择驳回并表示氛围到了,于是你们再一次接吻、纠缠,在两张拼成的单人床上一起颤抖。
  被摩擦的触感像是被温热的潮汐反复拍打,肉体交融的每一次都带来一阵细密的麻痒,像是被电流轻轻掠过,让你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收缩,穴口也跟着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房间里的电视机还在继续播放着没放完的片段,但你被拉下了内裤,粗硬的柱头被顶在了你的小穴旁,你感到他在你的腿根上蹭弄,摩擦,最后慢慢的挤到你的穴口前。
  你的身体好像对司岚毫无抵抗之力,此刻更只湿了个彻底,粗硬的触感让你全身发颤,好几次你以为他要没进去,却始终没有真的插进去。
  “其实这几天在酒店房间里,拉上窗帘,昼夜颠倒,总让我有一种我们其实已经被世界遗忘的感觉。”司岚只是慢慢蹭着,又继续说,“有的时候醒来才凌晨4点,但瑞典的天却亮的像上午六七点,有的时候我们八九点就睡下了,天却黑得不行...”
  “时间...好像真的停留在在这个房间里了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突然顶开你的穴口,被填满的一刹那,你爽的要叫,却刚好咬住了他的食指。
  你呜咽着,被粗硬的性器埋进去了一个顶端,他亲昵的舔湿你的耳廓,下半身却不再动弹,你只感到后腰被一双手握住,随后,你整个人被提起掉转了一个姿势,你趴在床上,撅起屁股,司岚再一次进入。
  你感觉到他的长发好像有几缕轻轻扫过了你的背,有些痒,但和身体的感受相比,又显得没那么重要。
  满足的肉体,空虚的是精神,于是你想转过头和司岚接吻。于是,你发现他那双一蓝一金的眼睛,也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沉溺在爱欲之中,似是要叫人癫狂,又叫人如痴如醉。
  有人说性爱达到满足的那一刻就是升上天堂,而你却觉得,正处于临界点,那才是身处地狱。
  司岚好像刻意控制着速度,他让你的快感不上不下,他享受你压抑的喘息,羞耻的恳求,他让你感觉既满足又空虚,他渴盼你更主动一点。
  现在是几时几分几秒?是黑夜又或是黎明?在你最后一声低沉的喘息声里,你抬眼看见了时间:10时17分。
  或许是窗外是明媚的冬阳,又或者只剩下估计的雪月。
  
  第二天下午,你们终于走出了酒店房门。斯德哥尔摩的冬天白天很短,阳光在下午两点就开始呈现出那种即将收工的金橙色,你们在老城的石砖路上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花店时,你注意到门口的水桶里插着大把大把的郁金香和洋牡丹,花瓣上还挂着温室里带出来的水珠,没等你仔细看,就迅速在低温的空气里蒸发成极细的白烟。
  司岚也注意到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你意外的、也非常不司岚的话。
  “斯德哥尔摩的鲜花真贵,让我想买一束送给你都得稍许掂量一下。”
  你有点惊讶,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标价牌,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克朗兑人民币的汇率,然后点点头表示认同。你又顺口说了一句算玩笑:“那你还没去看过这里的避孕套价格呢,说不准也很贵。”
  司岚转过头看着你,那双异色的眼睛闪了闪,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闭上眼睛,脑袋里只剩下“刚刚干嘛说那话惹他”的想法了。
  “你要是再说这种话,”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替你把滑到肩膀下面的披肩拉回来,“我会把这理解成性暗示。”
  你想说点什么来反驳——比如“我只是随口的一个联想,温室花朵和橡胶塑料都和环保主意有关”或者“市场调研总会把二者价格联系起来分析涨幅趋势”,但你自己说到一半也没绷住,笑了出来,催促司岚赶紧定好今天晚饭的偏好餐厅。
  
  这几天在斯德哥尔摩,这里的数不胜数的博物馆和教堂看得你眼睛都花了。你拉着司岚的手,另一只手上举着一小碗开心果味的意大利冰淇淋,这是从教堂街角那家排了十分钟队的网红冰淇淋店里买的。你的耳朵里还塞着自动讲解器的耳机,讲解员正在用一种标准的英式口音,语重心长地为你讲述某幅十七世纪祭坛画的宗教隐喻和构图技法,但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因为你在专心地分辨这个开心果味到底是真开心果还是杏仁香精调的。
  结论是真的,你在冰淇淋里咬到了一粒没有完全打碎的开心果碎。
  你感慨这个开心果味的冰淇淋比国内吃的浓多了,司岚说一会刷卡再买,你担心冰淇淋在这个天吃多了会头疼。司岚就说那就换别的,他刚才路过街角的时候看到一家卖肉桂卷的面包房,橱窗里的肉桂卷烤得焦糖色发亮,顶上还挤了一圈白色的奶油芝士糖霜,也是斯德哥尔摩老字号。你立马拍了他一下,嗔怪问他怎么不早说,他说因为你刚咬第一口冰淇淋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他不忍心打断。 
  斯德哥尔摩老城里挤着太多值得打卡的地方,从瑞典皇宫到斯德哥尔摩大教堂,再走几步就能到达诺贝尔奖博物馆——这栋十八世纪的证券交易所大楼,入口低调得让你差点走过,门口只有一块不太起眼的铜牌,上面刻着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的侧面浮雕。
  馆内的展墙上陈列着历年获奖者的照片和简介,那些诺贝尔奖委员会评选出的发明专利静静地躺在玻璃展柜里,旁边配有原理示意图和研发手记的影印本,你翻了翻,觉得专业度太高,适合学术访问,而不是旅游闲逛。
  从诺贝尔博物馆出来之后,你们又逛了好几座教堂,斯德哥尔摩大教堂里那座著名的圣乔治屠龙木雕确实震撼,但等你们一连从第三座教堂出来,你已经分不清自己刚才看的那些穹顶壁画里,哪个天使属于哪个圣经故事了。
  你的眼睛开始对那些金碧辉煌的圣像画产生一种大脑皮层过载后的麻木感,哪怕对着街道,都会感觉眼前是慈祥的圣母和长着翅膀的小天使,鼻间是礼拜堂里弥漫着的蜡味和焚香。

  你们在老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坐上了游览花车。说是花车,其实就是一辆被鲜花和彩带装饰过的电动观光车,前面的司机兼导游是个戴着灰色鸭舌帽的瑞典老头,用带着浓重斯德哥尔摩口音的英语向车上稀稀拉拉的几位游客介绍沿途建筑的年代和风格。
  花车的后排座位很窄,你的腿和司岚的腿不得不紧贴在一起,膝盖也碰着膝盖。随着花车在鹅卵石路面上颠簸一下,他的膝盖就在你的膝盖上轻轻撞一下。你靠在他肩膀上,一只手举着那个还没吃完的小碗冰淇淋,另一只手被他握在手里。花车穿过老城最窄的那条小巷时,两侧的墙面近得你伸手就能同时摸到两面墙壁上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砖石,导游在前面用英语说这条巷子的名字翻译过来大概叫“天堂之巷”,主要因为周围景物颜色鲜艳,且这里的住宅恰好可以和天空形成一个三角形构图而得名。可你谈到天堂,却只想到和司岚在酒店里日夜颠倒昼夜不分的交缠。
  
  你和司岚的交谈用的是中文,在满车英语和偶尔夹杂的瑞德语里显得格外醒目。花车在市政厅附近的站台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胸前挂着一张工作牌的亚洲男人从前排转过头来,用略带东北口音的中文朝你们打了个招呼:“中国人?”
  你说对。他笑了起来,说在斯德哥尔摩遇到同胞不容易。你问他是不是导游,他说在这里留学,今天休息就自己出来逛逛。你们聊了几句旅途的安排,他又问了挪威峡湾和芬兰的极光看了吗,你说去了也看了,他说瑞典这边的群岛也不能错过,推荐你们明天去搭一趟去群岛的轮渡。
  你还想问他在这里还要念多久的书,他也想问了你休了多久的假才够把北欧五国都走一遍时,司岚说话了:
  “谢谢,但我们不需要中文旅游向导。”
  
  司岚的声音在你头顶响起。他的语气和对待平时你们遇到的店员时没什么区别,礼貌而疏离,友善又冷淡。你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嘴角挂标准弧度的笑容。那个男生倒是很识趣,笑着说了句“没关系,旅途愉快”就转了回去。
  “那人肯定不是那个意思,他也没打算赚我们的钱,”你压低声音,用只有你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说,“他就是碰巧和我们坐同一趟花车,顺路聊两句而已。”
  “的确没有,要是有的话,你和他开口说第一句的时候,我就会出面打断。”司岚转头又看向周围的街景。
  你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确认他那双异色的眼睛正若无其事地望着花车前方那条的石板路后,但表情实在松弛得却有点刻意,更像强装不在乎。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手里的冰淇淋碗都跟着抖了抖,碗底最后一点融化了的浅绿色液体在碗沿上荡了一圈又落回去。
  “司岚,你的醋性怎么这么大?”你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我们只是一趟旅途的旅友加床伴——甚至我们谁都没有事先告过白,更没明确确认过关系,怎么能算是情侣?更何来吃醋呢?”
  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调侃,其实你知道只要抛出这个话题,他就会不高兴,但你确实想知道他到底会不高兴到什么程度。
  司岚果然相当不高兴。
  他脸上那个松弛的表情消失了,嘴角的弧度变得向下撇。你对着他那个肉眼可见的挂脸表情,依旧在心里笑。你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之前在免税店里你说只会为他伤心一小会儿,他也是这副表情;在游轮上你说“睡一觉就忘了”,他还是这副表情;只要你在任何话题里暗示他不过是你旅途中随时可能告一段落的一个插曲,他就一定会露出现在这个表情。
  但现在,你已经学会了在司岚露出这个表情之后该做什么。
  你把冰淇淋碗放在花车座椅旁边的折叠小桌板上,然后转过身,双手捧住他那只刚才还和你牵在一起的手。
  “我们是情侣,因为我喜欢你,而且我们会在一起。”你用极快的语速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又加了一句,“这样可以了吗?”
  花车正好在这一刻启动,车身往前晃了一下,你的膝盖撞上他的膝盖。
  司岚还是不高兴。你从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来,他已经不生气你刚才那句“不算情侣”了,他应该在计较另一件更早以前的事。
  
  “我很后悔。”司岚语气罕见的低沉,又有点委屈,“在伊纳里的那一晚,我就不该那么不清不楚地和你上床。现在好了,这么久我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
  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驳:“那天是我看你冻得快失温了才把你拉回房车的——不对,那天好像是你先主动亲我的——也不对,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头晕晕的,肯定是天太冷了把脑子冻坏了,才昏了头做出那样的事。”
  “我可没有主动亲你。”他脸上顷刻间换上了那天在房车里天明后得意的表情,笑得很狡猾,“是你主动邀请我睡一床被子的。”
  “我——”你张了张嘴,“我是怕你着凉。”
  “那现在你也必须得为你的善心付出代价了,”司岚侧过头来看你,午后的阳光把他左眼里那只金色瞳孔照得几乎透明,“你必须对我负责。”
  花车沿着通往骑士岛的桥面缓缓上坡,两侧的水面在斜阳下铺开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桥头的风还把你的披肩吹得往后飘起来,司岚伸手替你按住披肩的边缘,在你思索怎么回答他之前,轻松地转移了这个话题:“好了,我们可以去下一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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