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少女也能梦见风纪委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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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走廊的玻璃窗,随后又被刚刚穿行过的人影所切开。司岚结束了学生会的例会,抱着一叠待整理的文件,正准备走回教室。
  他走得不快,脑海中还在盘算着下周的纪律检查安排。就在他经过拐角处那间废弃的杂物间时,一只手突然从暗处伸了出来,一把拽住了他的校服外套。
  那股力道其实并不算大,但出于惯性,司岚还是顺着那股力道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撞在了走廊的白色瓷砖上。
  他下意识垂下眼眸,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改短了裙摆的校服裙、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的女生。
  
  你正努力踮起脚尖,试图在气势上压倒他。你一只手抵在他胸前,另一只手则熟练地攥住了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附近。
  “带钱没?”你恶狠狠地开口,刻意压低了嗓音,试图让自己音色里沙哑的成分更大一些,听上去更加凶悍,也更有威慑力。
  司岚微微挑了挑眉。他甚至腾出一只手,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在圣塞西尔,居然有人会把主意打到风纪委员的身上?而且,还是以这种...格外笨拙又拙劣的方式。
  比起勒索或者违纪,这简直更像...一个玩笑。
  如果他想,司岚完全可以轻易将你反制,不管是拿出校规压你一头,还是用他持之以恒地从小学到大的跆拳道,都能轻而易举地对付你这个小丫头。
  许是你眼底闪过的一抹虚张声势太过明显,再加上你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以及迟迟等不到司岚回应之后更加用力抿起的嘴角,让司岚觉得这和自己回家路上遇到的饿着肚子的拦路流浪小猫没什么区别。
  学校的校规当然明令禁止打架斗殴,作为风纪委员,他的职责就是严肃处理这种勒索行为:“同学,勒索同学不仅违反校规...”
  “少废话,我等你这么久就憋出这一句?”
  还没等他把校规背完,你似乎觉得他太啰嗦,直接伸手探入了他校服外套里侧的口袋。
  “这不是带钱了嘛!”你得意地哼了一声,动作极快地从里面掏出了一个方形的皮质物件。
  得手后,你立刻松开了他,像一只敏捷的松鼠般向后退开。临走前,你还不忘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精准地抛进了他刚刚被掏空的口袋里。
  “算保护费了!上面是我的电话,遇到麻烦打给我——”

  你跑到了一楼的楼梯间,靠着墙大口喘着气,你还在平复紧张的心情,感慨打劫果然还是要挑戴眼镜的软柿子捏。
  看着高大斯文的男生,果然连反抗追逐的劲都没有,这不是还给你得手了?你喜滋滋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皮质的小包,打开仔细看看,刚刚的那一场“打劫”你又成功收到了多少保护费。毕竟这皮质的触感,你拿在手里还有点分量。
  你满怀期待地翻开——
  笑容下一秒僵在了脸上。
  没有钞票,没有硬币,甚至连一张代金券都没有。
  入目的,是一页页写满了密密麻麻、逻辑严密的纪律巡查记录,以及夹在封皮内侧的一张保存完好、没有划痕的学生卡。
  【高二x班 司岚】
  【风纪委员】
  
  你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算什么?钱没摸到,卡倒偷了一张。你以为好欺负的书呆子,结果摇身一变是学校门口查纪律的风纪委员。这个摸上去那么厚实的钱包,结果是个皮面的记事本...
  你气恼地将记事本合上,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如果按照正常剧情想要免除麻烦,你应该现在就把这个小包放到食堂一楼的失物招领处,然后装作今天的事情一切都无事发生。但你转念一想,你可是堂堂正正地留了电话,这不算抢劫,顶多算是合情合理的保护费(就是没经过一方同意的那种)。
  歪理邪说一旦占据你的大脑,你又立马觉得无所谓起来。你看了一眼天际的火红余晖,刚打算走出校门,校服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你有些疑惑地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你迟疑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刻意像刚刚打劫司岚一样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后声音带笑:
  “你好,请问是‘收保护费的’同学吗?我遇到了一点麻烦。”
  
2
  “喂!拜托,我根本就没有收你钱诶!”你想到刚刚挫败的打劫经历,还有刚刚被你打劫的对象还这样堂而皇之地给你打电话,你就有些恼羞成怒。
  “嗯...或许你可以先过来,我稍后再付?”
  电话那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微弱的电流声在听筒里沙沙作响,夹杂着明显不甘心的呼吸声。
  过了十几秒,你才勉强考虑出到底是送到失物招领处,还是顺路送到校门口更方便一些。
  于是,你极为不情愿地挤出两个字:“好吧...”
  
  你不情不愿地单肩垮垮地挂着书包,步子拖沓,满脑子想着晚上的生计问题,当然还有怎么应付过风纪委员或许会有的盘问。
  你抬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校门口,而那个戴着红袖章、站在门口拿着小册子的身影,让你又猛地停住了脚步。
  你可不想和这种模范好学生站在一起。你在距离司岚几米开外的地方停下了步子,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只打开过一次的小皮笔记本,隔着老远伸开手。
  只怪你和司岚都不是长臂猿,这个距离怕是只有吊机才能够得着。最后他主动迈开腿,穿过逐渐稀疏的学生人群,径直走向你。
  他停在你的面前,依旧带着那种挑不出错处的微笑:
  “我的学生卡被人抢走了。”
  司岚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他看着你,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普通的寻物启事,“保护费我稍后付给你,你能帮我找到抢走我学生卡的人吗?”
  你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显然没料到这位风纪委员竟然会用这种方式顺着你的话往下接。你用力咬了咬嘴唇,把手里的小皮本子直接塞到他怀里。
  “找到了!给你。”
  完成归还后,你立刻转身,想要迅速逃离这个让人浑身不自在的红袖章辐射区。
  就在你转过身的瞬间,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牵扯住了你。司岚抬起手,精准地捏住了你的校服衣袖。
  你被迫停下脚步,回头怒视着他:“还要干嘛!东西不是已经还给你了吗?”
  司岚的视线从你的脸庞下移,落在你大敞着的校服外套上。里面的衬衫纽扣错位,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完全不符合圣塞西尔的着装规范。
  “把纽扣扣好,外套的拉链拉上去。”
  司岚松开手,手指在自己的领口处示意了一下。
  你哼哼两声,也没理他,司岚倒也不着急。他那双蓝色的眼眸透过镜片依旧平静地注视着你,被他的目光看一会儿还好,看久了反倒让你有些毛骨悚然。更关键的是,周围还有放学的学生经过,那些好奇的目光总是打量停驻在这里的你和司岚。
  这种无声的对峙最终以你的妥协告终。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粗暴地扯过自己的衬衫衣领,将错位的纽扣重新扣好。随后你捏住外套拉链,用力拉到了最顶端,拉链咬合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样总行了吧!”
  你甩给他一个白眼,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这一次,司岚没有再拦你。他站在校门口,看着你的背影融入街道的人流中,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在你离开学校后,街道渐渐亮起了路灯。你原本计划去家门口的那家面馆,但空空如也的口袋让你不得不改变路线。你在几个路口熟练地拐弯,钻进了一片破旧嘈杂的街区。
  闪烁的霓虹灯牌挂在斑驳的墙壁上,发出微弱的电流声。你推开那家熟悉的网吧大门,混合着劣质烟草、泡面调料和电子元件发热的气味扑面而来。
  你没有钱,这是一个客观且残酷的事实。九岁那年你的父亲离奇去世,母亲又在你十四岁那一年悄然离世。生活的巨变来的猝不及防,你又要迎接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成为你法定意义上的监护人。
  尽管你有丰厚的物质条件,至少让你吃穿不愁、也有学上,但奈何在最敏感脆弱的青春期里,少了关怀和适当的教导,青少年不知不觉滑向深渊,再正常不过。
  你父母的旧居被处理,理由是“仍存在危险性”。随后是你那位监护人在你学校附近租的一栋民用住宅将你安置,他不常来,你倒也乐得清闲。但你却不爱待在那里,屋子安静又沉闷,还不如学校的杂物间让你自在。
  
  你走到网吧角落的无烟区。那里坐着几个化着浓妆、眉毛纹得高高挑起的女生,你拉开一把红色的塑料椅子坐下,她们就转头看向你:
  “放学了,丫头?”
  你挤出笑容:“是啊...就是收保护费到底要怎么收,今天我又没捉到人,哎,不提这个了。今天我们要打什么?还是那个昨天甩了我们一圈的那个嚣张鬼吗?”
  “对!我们已经约好了,晚上七点,赢了姐姐请你吃晚饭!”
  “好啊。”
  
  时间一到,键盘的敲击声立刻密集地响了起来。你紧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舞动。炫目的游戏画面在你的瞳孔里不断闪烁。赛车游戏里精准控制的漂移角度让你忘却了一整天的不愉快。你很快就将那个名叫“北部冰原霸主”的玩家狠狠甩在身后,屏幕上弹出胜利的金色徽章。
  她们在聊最近的游戏更新、美甲贴纸,还有街头巷口哪里又开了新的格子铺。你则熟练地切换窗口,打开了QQ炫舞,帮她们完成日常任务。上下左右的箭头如瀑布般落下,你的手指敲击空格键发出清脆有节奏的声响。最后,你点开网页版的农场,赶在防守刷新前,迅速偷走了几个闪烁着光芒的“至尊黄金大白菜”。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几个硬币被推到了你的手边。
  硬币砸在有些黏糊糊的桌面上,金属撞击声沉闷。一旁的姐姐还亲昵地揽过你的肩,问要不要再继续待一会儿,还是现在你就得回去写作业了。你含糊婉拒,把硬币揣进校服口袋里,就向她们告别了。
  至少狭窄的12寸屏幕里那些闪烁的光点可以短暂麻痹你的神经,而那些了解你遭遇、本性并不坏的“朋友”,至少也会偶尔关心你吃没吃饭。
  夜色逐渐深沉,网吧到了包宿的节点,空气变得更加浑浊。你背起书包,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你买了一桶泡面,拎在手里晃晃悠悠地走回家。最后你又从书包的侧袋里找出钥匙,打开家门,迎接你的只有一室清冷,还有空气中弥漫着久未通风的沉闷气味。
  
3
  等你准备把泡面桶扔到屋外的垃圾桶时,刚想转身,就听见垃圾桶旁边的草丛里传来极其微弱的窸窣声。
  你停下脚步,借着昏暗的路灯拨开杂草。一只瘦小的幼猫蜷缩在泥土里,身上沾满灰尘。你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脑袋。
  “你爸爸妈妈也不要你了吗?”
  你轻轻嘀咕了一句。随后,你站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找出一枚仅存的五角钱硬币。
  你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根最小号的鸡肉肠。你撕开包装,看着小猫试探着闻了闻,然后咬下一小块开始吃。你敞开那件并不算厚实的校服外套,将这个冷得发抖的小生命塞进了怀里。你带着它回了你名义上的家。
  
  第二天下午,圣塞西尔高中的放学铃声按时响起。
  司岚刚把帮老师收齐的作业送到办公室,他习惯性地靠着窗户的一侧走,避免自己逆行时和从教室里走出来的学生相撞。
  司岚的目光不自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意外地在校门口的人流中捕捉到了你快速穿行的身影。而在他身前不远处,是刚刚从教师办公室一脸怒火走出来的隔壁班班主任。
  司岚把收起的作业稳稳地放在了教室办公桌上,随后就听见身旁的两个老师像是在窃窃私语。
  “哎呦...那个女孩可真是不省心...看把她班主任气的。”
  “倒也不能怪她,上次做家庭背景调查,我看了一眼...她父母都去世了,照顾她的好像是个不太熟悉的陌生人。”
  “哎呦,那怎么行...好好的女孩子怎么就——”
  
  今天放学你没有去网吧的方向,也没有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更没有在楼梯间逮着落单的同学。你单肩挎着书包,先跑回家,然后把书包一丢,把你勉强安置在沙发上的小猫揣进怀里,再慢吞吞地朝着集市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菜市场正处于闭市的边缘。空气中混合着鱼腥味和泥土的潮湿气味。你抱着小猫,打算在这个点碰碰运气,说不准会捡到一些肉沫小虾——等等,这个年纪的小猫能吃这个吗?
  但也不能让它总是吃五角钱的鸡肉肠,毕竟如果是你吃泡面的时候,都更倾向于加一块钱的火腿肠。其实如果凭借你的常识,你也应该清楚把小猫送去宠物医院做一个全身检查,最后再买些适合小猫吃的猫粮,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可你和它一穷二白,无父无母,要不是你还有一个名义上的监护人帮你租好的临时住所,你们俩去街头流浪都说不准。还是先在菜市场里搜罗一番吧。
  
  可能是这身校服外套的深蓝色太显眼,又总是发出几声难以忽略的猫叫。你还在摸索寻找,但下一秒却有一个人挡在了你的面前。
  “今天怎么不去收保护费了?”
  你闻声抬起头,下一秒又皱起眉毛:“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今天不在学校门口继续傻站着呢。”
  你把怀里的小猫遮得更严实了一些,站直身体,表情有些不自然:“你能有几个钱?要是有的话,我明天肯定打劫你。”你硬邦邦地顶了一句。
  “风纪委员是轮班制进行校门口值班,不过从你今天的校服穿着来看,应该不用我提醒仪容仪表的相关问题。”司岚打量了一下你拉得严严实实的校服拉链和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的衬衫领口,语气里带着笑。
  你不再接话,怀里的小猫似乎被菜市场的气味刺激到,探出脑袋又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喵叫。你低头看了看它,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司岚。
  “你很懂得照顾猫吗?”
  你问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好歹你也是整个年级小有名气的小混混学生,找他一个今天不值班的风纪委员求助算什么事?
  哪怕是为了这个小东西...你闭上眼睛:“你要是能给我提供点有价值的意见...我还能继续在学校里保护你。”
  司岚没有直接回答。他微微弯下腰,伸出右手,想去试探着摸摸你藏在怀里的小东西。你怀里那只虚弱的小猫立刻伸长脖子,主动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指关节,甚至发出了微弱的呼噜声。
  好吧,你承认你刚刚问的是个蠢问题,这显然不需要用语言来回答。
  
  二十分钟后,宠物用品店明亮的灯光照在收银台上。
  司岚把一辆堆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到收银台上。他挑选了最适合幼猫肠胃的羊奶粉、恒温奶瓶、柔软的猫窝、各种尺寸的抓板和玩具。随后,他走到食品区,拎了一大袋幼猫奶糕。
  扫码枪的声音连续不断地响起,你站在一旁也没盯着计价器,意识像是陷入了神游。金额飞速攀升,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对于高中生来说相当昂贵的数字上。
  司岚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扫码付了款。你站在他的身旁,看着那一长串购物小票打印出来。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口袋,又看了看司岚手里提着的那些足够吃半年的猫粮。
  “早知道你这么有钱,昨天就应该抢你手机的。”你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
  司岚提起那几个沉重的购物袋,看了一眼还在你怀里的小猫,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垂下头的你:“这些算作实物折现。走吧,我送你回家。”
  你和司岚勉强算是并肩,一起走在亮起路灯的街道上,天边的余晖已经消散得几乎不见,最后你停在了一栋独栋的住宅前,才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这栋民用住宅从外看和你的经济状况绝对不符合。司岚保留着这个疑惑,他跟在你身后,也提着东西进了门。
  司岚的目光在屋内扫过。屋子里的面积并不算小,但却有种难以描述的压抑感,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但部分东西的摆放却又的确有你的生活痕迹。
  司岚沉默地将购物袋放在干净的角落里。他看着你脱下校服外套,把小猫安置在沙发上。
  你也没有招待他的意思,反正让司岚掏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至少请你吃饭和请猫吃饭这两件事情上,他已经完成了其中之一。
  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些网吧里认识的女生已经帮你约了晚场的台球厅,并且连发好几条消息嘱咐你一定要来。要是打赢了,这场台费不仅全免,还能再额外给你点钱。
  你抬起头,看见司岚挽起校服的袖子,走过去帮你拆开猫窝的包装。
  “奶粉需要用温水冲泡,注意水温。”司岚把奶瓶和测温贴放在你容易拿到的地方,“猫砂盆放在通风的位置。”
  你胡乱地点着头,心思显然已经飘到了门外,小猫像是感应到你要离开,下意识的过来扒拉你的裤脚。
  司岚把所有的物品都布置妥当。他整理好袖口,看了一眼你放在门口的钥匙。
  “我先走了。对了,放学的时候,你们班主任好像要找你谈话。”
  “啧,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赶紧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快走。
  “...有问题随时打电话。”
  门“啪”地一声就被关上了。你重新套上校服,安置好试着在新猫窝里打滚的小猫,随后你也冲出了家门。
  
4
  司岚走出门,他还没有走远,只是停在对面街道的路灯下,判断着哪一个公交车站可以抵达自己的家门口。正当他抬起头确认好方向时,隔着一条街,那扇刚刚被关上的门又再次被推开了。
  你校服的外套拉链也没拉好,关上门后,就脚步匆匆地朝着与学校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比你更快一些,赶在你之前过了斑马线,挡在了你的必经之路上。
  而你低着头,凭着印象里的地点朝前走,险些撞上他的肩膀。你停住脚步,满脸错愕地抬头看着他。
  “这么晚了,你还要出门吗?”
  “对...对啊,”你的眼神立刻开始四处乱飘。等等,你在心虚什么?你和司岚不就是只是见过几次面的邻班同学,虽然他今天花了一大笔钱帮你买了很多东西...但这也并不能给你和他的关系造成什么质的改变。
  一想到此,你又理直气壮了起来:“我去吃晚饭,怎么,你也要跟着?”
  “我跟你一起去。”司岚顺着你的话接了下去。
  你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抗拒,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不行!你要跟着干嘛?那个地方你吃不来的,你去不了。”
  司岚看着你躲闪的态度,他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细框眼镜。他平静地注视着你:“谁说我不愿意尝试新鲜事物?走吧。”
  你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用力咬着下唇,似乎在思考甩掉他的可能性更大,还是直接坦白交底、让他乖乖回家的可能性更大。
  但这附近的街道十分空旷,你八成跑不过他,而相较于拌嘴和辩论,你显然也不是他的对手。你最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走吧。”
  
  你带着司岚穿过几条昏暗的巷子。周围的环境随着脚步的移动变得越来越嘈杂。闪烁的霓虹灯牌挂在破旧的建筑外墙上,刺耳的电子音乐声渐渐变大。
  前面是一家规模不小的台球厅。敞开的玻璃门里不断飘出各色男女的嬉笑声。
  司岚停在门口,打量着里面乌烟瘴气的环境。这是他平时生活轨迹中绝对不会涉足的区域。
  你回头看了他一眼。果然,在这里让他知难而退,也是一个好方法。你的神情里带着明显的挑衅和看好戏的意味,你笃定他会受不了这里的环境。于是,你大步走进了台球厅。
  玻璃门一开一合,司岚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跟上了你的脚步。

  台球厅里的光线不算昏暗,但劣质的白炽灯还是照得人眼睛疼。墙上的音响播放着节奏感极强的流行音乐,震得地面都在发颤。彩色的台球在绿色的桌面上不断碰撞,清脆的撞击声夹杂着人们的大声喧哗。几个染着极其显眼发色、化着妆的女生正围在最里面的一张台球桌旁,她们手里拿着球杆,姿态随意地靠在桌台边。
  你立马朝她们招手,小跑过去依次喊她们姐。
  司岚走到你身边。他看着那群人,又转头看向你。
  “你平时放了学,就来这些地方吗?”司岚此刻必须提高音量,才能保证自己的声音不被周围的嘈杂盖过去。
  你漫不经心地从旁边的公用球杆架上抽出一根木质台球杆,又拿了一块蓝色的巧克粉,在杆头上随意擦了两下:“不然呢。”
  “你为什么不回家?”司岚继续追问。他不明白你为什么放着安静明亮的家不回,偏要跑到这种混乱的地方来。
  “我没有家。”你低着头摆弄手里的球杆。
  “那栋房子不就是你的家吗?”司岚指出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刚才亲自帮你把猫粮和生活用品搬了进去。那里的生活设施完善,至少你回去可以把作业完成,可以睡个好觉,不至于成为老师口中令人怜悯同情的学生。
  你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你猛地抬起头看着他,语气也极其生硬:“里面没人。但说不定有鬼。”
  司岚看着你的眼睛,他在分辨你这句话是生气的情绪偏重,还是实打实的不乐意。你别过脸去,不再理会他。
  你格外排斥这种刨根问底的询问,你和司岚才认识多久?你为什么要把心里那些隐瞒的孤独展露在一个才认识不过几天的人面前?
  你挥了挥手里的台球杆,思索着绿色的台球桌上打哪一个可以先把花色球击进去。
  
  那几个女生观察了你们一会儿,她们打量司岚几眼,窃窃私语了几句,随后又凑到你耳边:“哎呦,丫头今天出息了呀?还带了个好学生过来。”一个画着粗黑眼线的女生拿着球杆敲了敲桌面。她上下扫视着穿着整洁校服的司岚,语气里没什么恶意的成分,但看热闹开玩笑的意味却相当重:“这是男朋友?长得挺斯文啊。”
  话音一落,站在你旁边的那个姐姐也用肩膀撞了撞你,起哄般地继续:“昨天还和我们说保护费太难收...怎么今天就找到保护你的人了?”
  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急促地往前走了两步,试图在空间上和司岚划清界限:“不是的!我跟他不熟,没认识几天,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司岚没有理会那些人的打趣,他看着你熟练地融入那个群体,擦着巧克粉,又问一旁的姐姐今天怎么赢、打多久。明明你深蓝色的校服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在司岚的观念里,至少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也有义务挽救身旁的同学免于坠入歧途的深渊。再加上他也并不会相信一个会在草丛里捡到小猫,并且决定一起谋生的女孩会真的自甘堕落。
  但貌似司岚是属于孟子派,而你是属于荀子派的。
  他信奉人心本善,只要有他,你定不会再继续沉沦。而你却已经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了,满脑子只有黑八怎么进洞。
  
  司岚大步走上前去。他准确地用力扣住了你的手腕:“跟我走。”
  你往回抽动自己的手臂,但你发现根本无法挣脱他的力道——你一顿饱一顿饥的,哪比得过练跆拳道十几年的司岚。
  “你放开我!”你大声喊了起来。
  旁边的几个女生见状围了上来,虽说是不干正事的社会闲散人群,但好歹你和她们也算相当熟络,并且这群姐姐也清楚你的身世情况,对对于眼前的情形,她们立马赶过来,嚷嚷着让他松手。
  司岚依旧紧紧握着你的手腕,直接将你拉到自己身后。他目光坦然地迎上那些人的视线:“她今天不打球了。我们需要回去。”
  你还在他身后不停地挣扎,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掰他的手指:“你疯了吗司岚!你快松开我!”
  司岚转身拉着你,径直走向台球厅的大门。他走得很快,步伐极大。你只能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你们穿过满是烟味的大厅,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5
  “有意思吗?司岚,喜欢这种拯救的情节?那你别找我啊。值得同情的人多的是,你盯着我不放干嘛!”
  夜晚的冷风吹散了衣服上沾染的烟味。司岚一直拉着你走到一个安静的街角才停下脚步。他松开了对你手腕的钳制,立马就得到了你激烈的言语反击。
  你往后退了好几步,用力揉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在大吼完之后,你的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完了。今天全完了。”你偏过头,几乎是咬牙切齿,“今天让她们看了这么大的笑话!以后她们肯定再也不会带我玩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自作主张也是风纪委员职责的一部分吗?”
  司岚看着你泛红的眼睛,他感到十分不解。他认为自己是在帮你脱离糟糕的环境,而你却表现得像是失去了极为珍贵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和她们混在一起?”司岚试图把事情的逻辑理清楚。他站在路灯下看着你,“你明明有正常的学校可以念,有稳定的住处,你不应该和她们为伍。我不是说她们不好,但她们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自己生活的意义和目标。你和她们在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你抹了一把眼泪,看着眼前这个上周一升旗仪式还在国旗下讲话的风纪委员,又想起刚刚嘈杂的环境里被哄笑和拉扯的痛感,巨大的落差感和满腹的委屈同时涌了上来。
  “你什么都不懂!”你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抖,“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
  
  你不想告诉他你父母的事,这样的交底在这个近乎完美的人面前,会让你感觉是一种对自我的羞辱。你也不想提那个帮你租房子、偶尔还会给你打生活费的监护人,对于这个敏感的青春期而言,你用着一个陌生人的钱,就好像在消磨自己的自尊。你更不想告诉他,你是怎么找到那几个大姐大的过程,你只知道自己枯坐在街道长椅直到深夜的时候,碰巧遇到有人给你塞了一根棒棒糖。
  对啊,你脆弱敏感的少女心事就被这一根劣质的棒棒糖包裹,她们没有过多询问你的家庭状况,但好像也能从你的财务状况中窥见一二,她们把你带去网吧,让你坐在被围在最中间的红色塑料板凳上,然后告诉你:玩吧,玩游戏就不会想这些了。玩完了,我们再带你去吃泡面。
  
  但你把这一切全部都封藏在心底。你除了用哭红的眼睛瞪着司岚之外,一句话都没有说。
  司岚却依旧冷静客观地审视着你。刚刚在台球厅里那股属于少年热血正义的所谓“骑士保护欲”已经消失了,他仔细分析着这几天对你的了解。不管是从物质条件上来看,你并没有达到需要靠别人施舍的地步。他也无法理解你对那种廉价的集体归属感的极度渴望,这更像是没有养成一个合理的社会价值观。
  
  “你可以通过正常的方式交朋友。同学、老师,都可以沟通。”司岚努力让自己提出意见时的语气温和,“但你现在的行为就是自甘堕落。她们并不能给你提供对未来有益的帮助。”
  
  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觉得你们两个人完全是在跨频道交流。
  “这里不是政治课吧?”
  
  你发觉你在意的是敏感的自尊心和有人依靠的群体温暖,哪怕这些东西劣质廉价,还带着一股消磨不去的烟酒味。而司岚想得却是道德理想,以及书本上那些最应该做的正确的道德价值观。
  这场争论毫无意义。你们的认知完全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你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转身背对着他,也不想再继续看他。
  “我要回家了。”你冷冷地扔下最后一句,“我要回去喂我的猫。那是我现在唯一的家人了。”
  司岚独自站在晚风中。他看着你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里,低下头,重新整理了一下刚刚在那场拉扯中弄乱的袖口。
  
6
  “大课间时间不能在教学楼逗留。你为什么不下楼?”
  大课间的跑操音乐在校园广播里震耳欲聋。作为风纪委员,司岚正拿着点名册逐层检查空教室,确认有没有没下去参与活动的学生。
  在楼梯上下期间,他注意到三楼楼梯间的防火门好像虚掩着。出于直觉,他伸手推开,果然,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坐在角落的阴影处。
  你正蹲在台阶上对着墙面发呆。好不容易寻到的安静地又被人发现,你猛地站起身,抬眼就看到他手臂上鲜红的袖章。
  刺眼的颜色在顷刻间让你的脑海内想起那晚在台球厅外的不欢而散。尽管这件事情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可你还是对此愤愤不平。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让你彻底爆发,你大步跨上两个台阶,伸出双手狠狠推了一把司岚的肩膀。
  “你管得着吗!我又没留在教室里,就不算违纪!”
  “但你依旧没有准时下楼参加大课间活动——”
  “司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有本事我们在这里打一架!”你打断了他的话。气一上来,你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胡乱把自己的校服袖子往上撸,已经做好了和他决一死战的准备。
  司司岚的身体只是微微晃了一下。他看着你毫无章法地扑过来,眼中的诧异和你脸上的愤怒程度简直旗鼓相当。
  他怎么可能允许这种荒唐的斗殴发生。
  
  更何况你也打不过他。
  
  你挥出的拳头被他轻易避开。司岚侧身扣住你的手腕,顺势将你的手臂反剪到背后,微微用力将你整个人按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
  “疼!你怎么这样!我的肩膀肯定脱臼了!作业都没法补了!”
  上一秒还张牙舞爪的决战小流浪猫立刻开始大声哀嚎,此刻只能可怜巴巴地贴着墙壁扭动身体,想要逃脱被捏住后颈的命运。
  司岚皱起眉头,他手上的力道稍微放松了一点,冷硬的语气也随之松动。
  “别乱动,我下手有分寸。就算真出事了我也会送你去医务室。”
  这场闹剧最终以你被司岚单手押送回教室而告终,司岚站在走廊上和你的班主任交涉,班主任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又无奈地叹着气。
  那些关于你家庭变故和孤苦无依的档案信息就这样落入司岚耳中,你则站在教室的最后,用脚上的鞋子用力顶着地板的某一处。
  和司岚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难道还真会被这样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所共情?更大的可能性只有他听完你的那些悲惨事迹,觉得你的确无药可救,信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就此再也不纠缠你了。
  你的思绪胡思乱想,这可比你处理数学和物理题时转得快多了。你又听到了几声类似于“那我就先回去上课了”之类的客套话,你抬起头,恰好和准备离开的司岚对视。
  你看见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而你又恰好敏锐的捕捉到了这种眼神。
  
  你极度讨厌这种居高临下的同情。这种情绪像一根刺扎进你的自尊心,像是把你伪装好的一切都尽数剖开,然后赤裸地摆在这个才认识不久的风纪委员面前。
  司岚呢?他露出了所有人听到你的背景故事都会露出的神情。这种同情对于当下的你而言,不亚于好不容易独立出来的生活却又遭遇了一遍凌迟。
  凭什么要这样看你?又不是你将自己的父母赶走的,也不是你自己想变成这个样子的。凭什么最后这些同情的眼神和孤单的过往要尽数由你一个人承担?
  你更用力地踩了踩地面,就好像这样做能够短暂抒发你心里的那点不快,和对那个同情眼神的不平。
  在班主任转身从前门进入教室的那一刻,你也立马从后门跑了出去。
  
  你决定逃掉下午所有的课,你要翻墙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7
  阳光炙烤着操场边缘的铁栏杆围墙,而操场的正中央,还有几个班恰好在上体育课。
  司岚也在。他站在树荫下记录体测成绩,刚确定完班上的所有同学都参与了这次短跑计时测试,把名册还给老师,就听见了不远处的墙根传来一阵可疑的摩擦声。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你像一只笨拙的壁虎一样挂在半墙上,你的校服口袋勾住了栏杆的顶部,而你此刻不上不下,也不知道是要翻进去还是翻回来。
  
  你还在琢磨到底怎么做,那一阵熟悉的步频又再一次出现在了你的身下。此时此刻,你骑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司岚。你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严厉地搬出校规让你下来,顺带再普及一下逃课和违纪次数会遭遇的处分以及通报批评。
  你甚至准备好了还击,这一次也要用刻薄的语言去指责他。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你觉得自己足够独立,能靠收保护费养活自己。你没有被抛弃,也不感到孤独。你还有你自己,当然还有家里那只嗷嗷待哺的小猫。
  你坚信自己不是无理取闹的青春期发作,也不是属于少女时代的中二病涌起,而是在选择你自己想要过的生活,以一种你自己的方式和姿态去迎接这一切。
  但你和他之间安静了好一会儿。司岚也没有开口,他盯着你眼底泛起的红血丝,和几度张开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的嘴。他原本想说的那些校规校纪和大道理,也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这堵墙会不会有点高?很难翻吗?需要我帮你搭把手吗?”
  
  半小时后。你们两个人并排坐在学校附近的面馆里。司岚用自己的零花钱点了一碗料加得满满当当的全家福汤面。
  他将那个冒着热气的大瓷碗推到你面前,你则握着筷子盯着面条发呆。
  你觉得自己应该大哭一场,这场景太烂俗了。这简直就像某篇拯救小说的开场白,接下来不会就是女主角被男主角带回家,然后通过爱与无微不至的关怀所感化,于是皆大欢喜的无聊结局吧。
  但你立刻在心里否决了这个想法,你才不需要被拯救,你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你反复重复着这个观点,反倒越想越心虚。你吞咽着面前的面条,不敢抬头去看坐在你对面的司岚。你感觉你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他怎么还不和你说话?他怎么还不问你为什么翻墙?他怎么不问你今天才知道的那些关于你父母的细节?
  
  午后的阳光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今天是工作日,街上的人不多,大家不是在上班就是在上学。你吃完了汤面,和司岚漫无目的地在人行道上压马路。
  你双手插在口袋里,作为这一顿饱饭的交换,你勉强愿意主动开口,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向司岚讲述你的日常生活。
  大概也就是在街上闲逛,天气太热或者晚一些就去网吧打游戏,周末还可以去电玩城打电动,台球厅里打台球——说到打台球,你又想起和司岚不欢而散的那个晚上,你随口提起那天之所以要去那里,是因为那家不大的台球厅里在举办一场店主为了刺激消费的小规模台球比赛。
  第一名300块。
  你比划了一个数字,这和那天司岚为你捡到的小猫买的那些宠物用品的价格简直没法比,但对于你来说,只要你去了,不管有没有名次,那些你所谓的姐姐们总会分你一些,或多或少,也或许只不过是一碗中午吃的汤面的钱。
  
  司岚走在你的外侧,帮你在路口挡开疾驰的自行车。他出乎意料地没有进行任何说教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看来那天的确是我不知道实情。我向你道歉。”
  “这样的散步的确很轻松,你们平时会有目的地吗?”
  
  你歪着头想了想,在司岚纯粹渴求的目光里,你报上了城西两所职高的地点,还有巷尾折扣力度总是很大,并且参与拼好饭自提的蜜雪冰城。
  司岚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所谓的社会人闲逛居然如此接地气。他掩饰般地轻咳一声,然后指了指前面的一家冷饮店。
  “你想吃冰淇淋吗?”
  
  等出来的时候,你手里举着一个两块钱的香草甜筒。你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边缘的脆皮,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我那群姐姐也带我吃过...我能分到两口呢。”
  司岚实在没有办法想象出一群人吃一个甜筒的画面,他只是转身又走进了饮品店,再多买了一杯加冰的柠檬水出来。
  他将那杯冒着冷气的饮料塞到你空着的那只手里:“你放心,我不会和你抢,整杯都是你的。”
  
  如果换做以前的你肯定会觉得司岚简直是个无可挑剔的大好人。但现在你心里非常清楚,他做的这一切都源于他对你身世的怜悯与同情。一旦想明白这一点,你就丝毫不想领情。
  你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在经历过家庭的巨大重创后,对任何人释放的善意都失去了信心。你固执地认为世界上的所有人最终都会离开你,只有你自己主动选择的孤独才是绝对安全的。
  但你自己主动选择的不会,比如那群从来不提起你的过往、但却总是照顾你的“姐姐们”,还有你捡到的那只现在还得喝羊奶粉的小猫。
  
8
  你们继续在街上闲逛。太阳逐渐西沉,街边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你走在前面,司岚跟在你身侧稍后一点。你带着他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小巷,周围的建筑越来越低矮破旧,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廉价快餐和下水道混合的气味。
  你最后停在了一栋破旧的自建房前,一楼的门脸上挂着一块闪烁着劣质粉色光芒的霓虹招牌,上面写着“住宿”两个字,这就是你们此行的目的地。
  司岚抬头,他注意到招牌的一角已经破损,几根电线裸露在外,存在消防隐患,也完全不属于正规申请住宿的旅店。
  但你却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转过身看着司岚:“走啊。”
  
  这个地方你来过一次。那次你没钱吃饭了,也没地方去,还和那个所谓的监护人发生了口角。最后,你也顶着和此刻差不多的日落,从屋子里跑了出来,而那个带你的大姐大却带着你,用唯一的一张身份证开了一间大床房。
  当时,狭小的房间里挤了十几个人,你也不认得几个。你只知道这里至少没人会和你吵架。
  屋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难以呼吸,你最后选择蹲在走廊的通风口熬了一夜。
  
  墙上那块粉色的招牌亮了灯,司岚明亮的镜片上反射着周围杂乱的光影,他整洁的校服与这里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你知道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司岚有光明的前途和幸福的家庭,你只有一身灰扑扑的校服和一只前几天刚捡来的流浪猫。你不需要他对你产生任何感情,不管是同情还是其他什么。但你为了你自己,却必须证明自己足够独立,一个人就能活得很好。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司岚看着你,声音在喧闹的街巷中依旧清晰。
  你微微仰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轻佻的笑。
  “做爱啊。”
  你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这个情节就像古早青春疼痛电影,马上就是坏女孩带好男孩初尝禁果,然后走向“生怀流”的悲惨剧情——当然你们肯定不会这样。因为你笃定司岚会震惊,甚至准备好了看他落荒而逃的背影。
  一个品学兼优的风纪委员怎么可能接受这种事情,只要他走开,你就能继续缩回自己安全的壳里,顺着前两天才捡到的小流浪猫的毛,然后继续向自己证明自己的独立。
  司岚没有立刻回答你。他定定地看了你几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走吧。”
  他点了点头,越过你,径直走进了那扇挂着塑料门帘的大门。
  你僵在原地,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你没有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但随后,你也只是用力咬了一下下唇,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前台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磕着瓜子看老式电视里的肥皂剧。她扫了你们一眼,目光在司岚整洁的校服上停留了一秒。她像是对这种未成年的小情侣早就见怪不怪,吐出瓜子壳:“身份证给我,一张就行。开一间房?住多久?”
  司岚拿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桌面上。
  “过夜。”
  女人拉开抽屉,找了零钱,把一把生锈的钥匙推过来。
  “动静小点,隔音不好。”她照常嘱咐了一句。
  
  司岚拿起钥匙,转身往楼梯方向走,楼梯的木板踩上去立马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和你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一样。你跟在他身后,手心里全是汗。此刻,你不得不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难道你和他真要上演青春爱情狗血电影?
  不行,不行,你紧张得背后冷汗直流,每一步脚底沉得像灌了铅,但你却还是跟在司岚身后慢吞吞地走。
  房间在走廊的尽头,司岚拧开门锁推开门。一股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这是为了掩盖房间里原本的霉味,也像是为了证明房间里的确有做正规的消杀。房间面积不大,正中间摆着一张床,白色的床单洗得发黄。正对面的柜子上放着一台老式台式电视机,待机红光在昏暗中闪烁。
  司岚走进房间,随手关上门。你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背贴着冰冷的门板,一动也不敢动。
  你努力平复着心情,想说些什么把这件事情掩盖过去。告诉司岚这只是一个玩笑?还是和他说你其实根本就不敢和他做爱?
  司岚转过身,垂着眼,并没有直接看你。他抬起手,手指搭在校服外套的前襟处,把拉链拉了下来。
  司岚脱下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现在才缓缓抬头看你。司岚的外套里面穿着一件纯白色的方领衬衫,布料贴着他结实挺拔的身躯。
  你咽了一口唾沫,心跳声大得几乎要震破耳膜,他难不成要和你来真的?
  “你不过来吗?”司岚语气很平静。
  你用力攥紧了衣角,迈开僵硬的腿,一步一步挪过去,最后在距离他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司岚伸出手,指腹擦过你校服的拉链,准备帮你拉开。
  你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死死捂住校服的领口。
  “不脱行不行?”你的声音发着颤。
  
  你压根不愿意脱掉这身满是褶皱的校服。倒不是你真的对身体裸露感到羞耻,或者是不敢和司岚硬碰硬——你的勇气在刚刚司岚脱下外套的时候还萌生起了一点,至少你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就落了下风。
  但你不想让他看见你里面的内衣。那是你母亲一年多前离世时为你买的最后一件东西,边缘已经洗得起球,肩带也有些松垮。你有钱可以换新的,或者你只要开口提出,你那个所谓的监护人肯定会为你购置,但偏偏,新衣服的到来,意味着这件旧衣服注定要被丢弃。你总觉得把它扔了,属于妈妈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就彻底消失了。
  司岚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你防备的姿态,继续反问:“不脱校服,怎么做你刚才说的事?”
  你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也有不脱的方法啊。”
  “那你去洗澡。”司岚退开半步,指了指旁边那扇磨砂玻璃门。洗手间的灯管坏了一半,里面昏暗狭窄。
  你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立马摇着头往后缩,肩膀撞到了冰冷的墙壁。
  你不是对这样的卫生环境感到害怕,而是这样狭窄昏暗、只有一扇门缝可以看到外面光景的空间,让你又想起了父亲离开时的那个午后。当时你躲在狭小的衣柜里,听见外面翻箱倒柜的声音,以及最后一声重重轰然倒地的闷响。在那之后,就是父亲倒在血泊之中。
  “我也不想洗。”你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强硬一些。
  司岚往前迈了一步。你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的胸膛几乎要贴上你的鼻尖。司岚抬起双手,手掌扣住你的肩膀,体温透过单薄的校服布料传递过来。
  你浑身一震,开始剧烈地挣扎。
  司岚难不成还真要和你做到底?
  不行,不行,你感觉你的大脑中枢此刻正在报警,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反击。司岚他要做什么?他对你的同情心已经能够纵容你为所欲为了吗?他对你的怜悯已经足以满足你提出的任何不合理的要求了吗?
  你用手去推他的胸膛,用脚去踢他的小腿。你不想和他亲密接触。你觉得这一切都太奇怪了。难道亲密关系就必须是这种方式吗?难道拥有依靠就一定要用肉体来交换吗?你捡回家的那只小猫就不会这样,它只会安静地贴着你取暖。
  司岚没有松手。他僵持了片刻后,收紧了手臂,把你用力按进他的怀里。他的力气比你大,至少你短时间之内撼动他分毫。司岚强硬地禁锢着你。
  这种失控的恐慌彻底击溃了你强撑的伪装。你一直以来建立的防御机制在这一刻全面崩盘。你靠在他宽阔的胸口,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洇湿了他白色的衬衫,你死死抓着他衬衫的前襟。
  “不能这样...”你崩溃地哭喊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别碰我...司岚...不能这样...”
  你哭得毫无形象,把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和委屈全都宣泄了出来。
  “你...你怎么能为了同情我做出这种事情?我不愿意...足够了,已经足够了...”
  司岚果真没有继续下一步,或许说他也压根不打算进行下一步。他松开禁锢你的手臂,退开一点距离,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把那件宽大的深蓝色外套兜头罩在你的身上。
  外套上带着他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至少比你外套的味道好闻一些。温暖和暂时看不见司岚的安全感暂时包裹了你。你抓着外套的边缘,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司岚也蹲下来,平视着你,手掌隔着布料拍了拍你的后背。
  “我以为这就是你想要的。”他开口,声音低哑。
  你依旧低着头,仍由眼泪落在地面上,温热的液体砸进水泥地里,然后渗进缝隙消失不见。
  不是的,你根本不想要这些。你只是想把他推远,只是不想显得自己那么可悲。
  你想要什么呢?认同,尊重,陪伴,还是爱?但至少不是和眼前的人在这个昏暗的环境里纠缠不休。
  你缓缓抬起头,用哭红的眼盯着他澈蓝色的眼睛,试图从中分辨出他此刻的情绪。那到底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还是置身事外的怜悯?又或者是对你这个糟糕透顶的人产生的一点爱护和疼惜?
  你分辨不出来。但无论哪一种答案,都让你感到惴惴不安。你害怕同情,更害怕失去。你觉得无论获得哪一种感情,都无法让你真正感到安心。
  房间里只剩下你断断续续的抽噎声,还有老式电视机的机顶盒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司岚叹了一口气。他伸手取下罩在你头上的外套,又帮你整理好被压皱的衣角,用指腹擦掉你脸颊上的泪水。
  这次他没有问你为什么不愿意脱衣服,为什么不愿意进洗手间,还有为什么说出那样的话后又反悔。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随后拉住你的手:“走吧。我送你回家。”
  你吸了吸鼻子,没有去主动抓他的手指,只是揪着他手腕处的衬衫。
  
  你们重新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夜风吹散了身上残留的消毒水味。
  你低着头走在路边,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逃课一个下午的感觉怎么样?对了,你今天放学不需要值班吗?”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司岚放慢了脚步,走在你外侧,帮你挡开过往的电动车。
  “还不错。今天不用值班。”他顿了一下,“今天下午在操场,我看见你翻墙的时候,就已经给我父母打了电话。我让他们帮我和你请了半天假。”
  你停下脚步,诧异地转头看他。
  你以为他是一时冲动跟着你跑出来的,没料到他在那短短的几分钟内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他甚至用正当的理由掩盖了你逃课的事实。
  但随后,你敏感的心理又开始讨厌他这种自作主张的周全。你讨厌他让你觉得自己是个随时需要人收拾烂摊子的麻烦。
  “我要回家喂猫了。”你冷着脸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你以为他会知难而退,会在这条路的尽头和你分道扬镳。
  但身后的脚步声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你,好吧,看来风纪委员的脾气也不是很好,性格和你一样执拗,也是那种无法用言语击退的那种人。
  司岚几步跨上前,走到你身边。他伸出手,再一次准确地握住了你的右手。他的手掌温热宽厚,手指挤进你的指缝,和你十指紧扣。
  “一起走吧,我刚刚说了送你回家的。”他看着前方的路,你没有去打量他,更不在意他的耳尖或者是脸颊会不会飘起飞红,你冷哼一声,用力抽了一下手,没能挣开。
  你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吃饭,肯定在未来的某一天,你的力气也会比司岚大的。可现在,你只能别过脸,看着街道旁边紧闭的店铺逐渐亮起夜晚营业的暖灯。
  但你也没有再继续挣扎,任由司岚牵着你,迎着晚风慢悠悠往家走。

评论

一条对“不良少女也能梦见风纪委员吗?”的回复

  1.  的头像
    匿名

    TT看的我心里酸酸的 一直在哭 心理描写特别多好 那种敏感孤独又矛盾的心理 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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