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游戏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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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司岚的记忆中,彻底冷下来的那个冬天,似乎就是从母亲离世开始的。
  若用人类的话来形容,那像是忽然跌入了气候诡谬的“大气突变期”——自此夏日灼人,冬夜刺骨。
  之所以总与母亲离世的冬天联系在一起,或许是因为就在那个季节,他们举家搬离了父母曾相爱的小镇,再无归来。
  司岚几乎记不清葬礼的模样了。这很奇怪,他向来记忆力出众,读过的书、学过的知识近乎过目不忘。
  可那个昏暗的午后,偏偏在脑海中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他只记得天色沉得压人,礼堂里光线昏浊,低泣声此起彼伏。姐姐的眼睛蓝得惊人——尽管后来他才明白,那是盛满泪水的模样。可当时的他,怎么也理解不了那属于人类的悲伤。
  好奇怪,自己不也是人吗?
  之后他们便搬走了。启程前,父亲接到一通陌生来电,接着就带姐姐辗转于各家医院与诊所。途中姐姐被星探偶然发掘,对方惊叹这小小年纪的孩子,演戏竟如此富有感情。
  司岚记得最后一位医生诊断他为“天才”,说他那双总是淡漠的、仅会流露礼节性微笑的眼睛,是“神性的代名词”,说他将来会改变人类,改变宇宙。可随即,司岚在父亲脸上看到了避之不及的神情。
  再往后,父亲离家愈加频繁。司岚偶尔听见大他几岁的姐姐与父亲低声交谈:
  “你不能把司岚只当成一个孩子看待...”
  “可我真的不想让他变成那样...”

1
  司岚十二岁那年的夏天,他收到了离家最近一所初中的录取通知。六月初,父亲风尘仆仆赶回来,见到司岚时目光下意识移开,只问他要不要报个小升初的衔接班。
  此时的司岚已初具小大人的模样。他摇摇头,说自己看书就够了。
  他走进这栋独立住宅的地下藏书室。这里堆着前任房主留下的旧籍,也有父亲的研究手稿与母亲的遗物。尘味混着纸页的气息,在昏暗中缓缓浮动。
  忽然,一本被厚厚书册掩盖、封皮却依旧亮得突兀的精装厚书,猝不及防撞入他的视线。
  出于好奇,抑或是对“异常”之物天生的直觉,司岚伸手将它抽了出来。
  他翻开第一页——
  随后,力量苏醒。
  一股源自他体内、又独属于他的力量,如暖流般蔓延开来。
  他听见一个声音,陌生,却又熟悉得像在心底埋藏过千年。
  “司岚。”
  “你来见我了。”
  “和我走吧,我会为你呈现真正的世界。”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司临一边布置桌上的饭菜——两菜一汤,都是从研究所食堂打包回来的,“刚上初一,课业压力就这么大吗?”
  “没有,放学后留下来问了老师几个问题。”司岚低声应答,右手悄悄背到身后。他隐瞒了掌心因今天爬墙飞檐而留下的细微伤痕。
  “初中生活还适应吗?”
  “嗯。”司岚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默默低头。
  自从那天翻开那本奇怪的书、听见那个声音之后,司岚仿佛觉醒了某种魔法。
  这听起来像极了下午少儿频道播放的动画剧情,可它确实发生了,真实地降临在司岚身上。
  阴差阳错,或是命运使然。从书页翻开的那一刻起,他拥有了与他人截然不同的能力。
  地下室里还放着母亲留下的旧梳妆台,镜面积了薄灰,却依然映出司岚此刻的模样——
  他的左眼,化作了金色。
  变化的过程并无不适。司岚凝视镜中那只金色的眼睛,甚至下意识想伸手触碰。
  但这一切都是真的。他获得了超越常人的能力:能够隐约预见未来,让他本就惊人的学习能力更是跃至顶峰。他目及十行,过目不忘;思维敏捷,逻辑严整。他已远远走在所有同龄人无法触及的路上。
  而这一切的代价,至今尚未清晰显露。目前看来,似乎只是要他交出本就稀薄的那份“与人相同的情感”。
  或许是受茶几上某本漫画刊物的影响,司岚也听过“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故事。
  于是,魔法少年司岚的故事,就这样悄然开始了。

  在这个年纪成为魔法高中生,自此维护整个小镇的和平,同时保护地球不被外来物种入侵——这听上去太像动画片的开场,可当它落在早熟的司岚身上时,却莫名有了几分可信的重量。
  他知道书中那个声音不仅在与他对话,更在指引他未来的方向。他感受到知识——那些寻常书本无法触及的奥秘,正沿着某种无形的通道缓缓涌来;他感受到力量——那些不属于正常人类的、仿佛源自星海深处的能量,正如温润水流般,从他那只金色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注入,渗透,最终流经四肢百骸,成为他灵魂中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或许只有我可以。
  司岚静静地想。随后他合上书,走出地下室。
  门外阳光依旧灼热刺眼,可他站在光里,却觉得冷意细细渗入骨髓——就像母亲葬礼那个冬日下午,那种无处可避的、沉甸甸的寒冷。
  司岚第一次主动使用能力,就是在这一刻。他轻轻抬起右手,掌心朝向窗外。霎时间,那些聒噪不休的蝉鸣戛然而止。所有夏蝉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齐齐安静下来,伏在树荫里不再有任何动静。
  整个屋子忽然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司岚垂眸注视着自己伸出的手,指尖在空气中微微收拢,仿佛在确认某种看不见的轨迹。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就是现在。

  他用魔法修好了客厅那盏总是闪烁的顶灯——爸爸总说“下班回来就修”,可每次从研究所归来,他都只是默默走回卧室,对着母亲的旧书出神。此刻暖黄色的光稳稳洒满房间,再没有一丝明灭。
  他用魔法预知了未来两小时的天气——果然,一场暴雨即将来临。他跑上二楼阳台,在风起前将晾晒的衣服一件件收回,叠得整齐。
  他用魔法看见了千里之外姐姐的现况——江演在片场忙碌穿梭,眼角带着笑,偶尔休息时会望着天空,想起家里的爸爸和弟弟。
  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雨后初霁,天边铺展开绚烂如锦的火烧云。司岚靠在阳台边望着那片炽烈的颜色,忽然想:我能不能用魔法...把妈妈带回来?那样的话,爸爸和姐姐一定都会开心起来吧。
  可这不可能。所有魔法皆有代价,而起死回生这般违背常理之事,代价必然是这样年轻的小司岚无法承受的。也正因如此,在这一整天的“魔法实践”之后,强烈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吞没。他跌跌撞撞倒进床里,陷入昏沉沉的睡眠,连父亲在楼下唤他吃晚饭的声音都未曾听见。
  司临只当儿子是看书累着了,轻轻替他掩上门,没有打扰。

  魔法自此开始如空气般渗透进司岚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当他意识到施法的对象不必局限于家中小事时,那份与生俱来的知识储备与强烈的道德准则,便推着他走向更广阔的地方。
  报纸上登出的通缉犯,总在见报第二天莫名出现在警局门前自首;街角的偷窃、飞车抢劫等案件次数逐月锐减;就连那些惯常的打架斗殴,也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悄然抚平。整个小镇在不知不觉间,笼罩进一种安宁而融洽的氛围里。
  但这安宁之下,皆有代价。司岚开始频繁陷入漫长而深的睡眠,醒来时仍常感到筋骨深处泛着疲惫。可一旦动用魔法,那只金色的眼睛便会再度亮起,在短暂的时限内为他注入充沛的精力,让他高速运转的大脑重新清晰起来。
  这便是魔法,与魔法背面,如影随形的代价。

2
  在此之后,从每个被闹钟喊醒的清晨,司岚背起书包离开家,再到每个日落黄昏的暮后,司岚踩着晚饭的点回家。
  他穿行在大街小巷,起初一开始的惩恶扬善与守护街道平安已经不能满足司岚的想法了,他的确想过改造世界——为什么真正的和平不是将罪恶的源头彻底根除?他拥有着超乎常人的智慧,也有着凡人无法匹及的手段,为什么做到这些的人不是他?
  在学校的教室里,司岚依旧是那个言行举止都一丝不苟的好学生,他礼貌待人,温顺谦和,尊重师长,但在离开了教室后,或是傍晚,又或是午夜,他也会拉开自己卧室的窗户,望着灌入室内的冷风出神。
  自己想要的一切,自己都会得到。这样的能力让他在仅仅14岁的年纪里就体会到了上帝与造物主的视角——他能够轻易更改身边人的认知,赋予他们不属于当前阶层的智慧,好像这样就可以短暂的促进社会进步,短暂的改变世界。

  他的身形与学识与日俱增,原本还和楼梯扶手相差不大的身高,在这短短三年里也窜了又窜,不变的是他始终唯一稳定的成绩,依旧优秀的出类拔萃,不似一个正常的初中生。
  身旁的同学对司岚的评价一如既往,优秀,严肃,却令人感到疏远,但靠近又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这样的评价被司岚认可为“神”的特质,毕竟所有拥有能力的人都会逐渐滋生出傲慢的情绪,在心智不成熟的14岁,哪怕是司岚也是如此。
  总有人发现差池。发现这一切不对劲的,不仅只有司岚的父亲,还有连轴拍了好几部戏回到家的姐姐。
  江演虽然没有司岚那么心思缜密,但好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又是血脉相亲的姐弟,她也很难不发现司岚生活中的异样。
  比方说明明亮着台灯的书桌前突然没了人影,比方说本该在家里休息的弟弟突然出现在某个街口,比方说面对同样晚归的自己时,司岚却解释说:“我只是出来走走。”
  “是吗?”江演怀疑的目光来回在司岚脸上扫荡,但司岚只是垂下眼,继续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只想从一旁的空隙里往家走。
  “...我记得你之前从来都不撒谎。”
  “我没有,姐姐。”司岚没有回头他扶着楼梯的扶手,一节一节的往上迈,“我要去休息了。”
  频繁的能力使用让司岚左眼的金色出现的越发频繁,他在消耗自己的精神力量时,也感觉自己好像离作为“一个人”越来越远,却在离之前和自己对话的那个高维智慧生物越来越近。
  这难道也是他翻开那本书时想要的吗?
  是又好像不是。
  可没有人教会他该怎么做,他的生活中缺少了来自母亲那份文学的疏导以女性力量的教育,他的灵魂中少了柔情与温和,看待每一样的事物都变成了机械的数据与逻辑推演。
  司岚好像对外界的感知越来越浅了,并不是对于事物的本质的理解不够透彻,而是对于情绪,对于想法,对于被触发的心灵诞生的感情。
  可能这就是使用魔法付出的代价吧,虽然每一次在自己感受不到喜怒时,就这样宽慰自己,直到他发现某一天清晨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用早餐时自己的姐姐望向自己的眼神。
  除去那一点冰冷与陌生之外,更多的是担忧。
  那双与自己相同的却总是饱含丰沛情感的蓝眼睛,让司岚望着有些出了神。
  这个眼神望向自己时的上一次,好像还是母亲离世。

  当然,如果事情总是一帆风顺,那便彻底失去了午后少儿频道冒险动画特有的波澜与魅力。而这份生活的转折,悄然降临在司岚升入高一的那天。
  晨光好得出奇,明媚到近乎刺眼的日色,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斜斜铺展在他整洁的书桌一角,将木纹映照得清晰可辨。
  司岚原本还在心中默默规划:高中比初中放学更晚,夜幕降临后的被缩减的时间,该去哪个亟待清理的街区履行那份自我赋予的使命。讲台上的老师却轻轻敲了敲黑板,随后朝门口点了点头。
  你就这样走进了教室,也走进了司岚的生命。
  你背着书包走上讲台,朝台下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这是新来的转校生,接下来会和大家一起学习。来,做一下自我介绍吧。”老师温和地说。
  你笑着向老师颔首,目光却如被牵引般,径直落向了司岚的脸。
  你口中流畅地说出自己的姓名、来自哪里、有哪些简单的爱好,可你的视线却自始至终未曾从他那双沉静如湖泊的湛蓝眼眸、那副已然褪去孩童稚气、显露出清俊轮廓的少年面容上移开半分。
  简短的介绍完毕,台下响起零落却友善的掌声。老师环顾教室,正打算为你指定一个靠前的空位,你却已经抬起手臂,食指明确而果断地指向司岚身旁那个暂时无人的座位。
  “老师,我想坐那里,可以吗?”
  老师的目光转向司岚,依照惯例征询同桌的意见:“司岚,你是我们班成绩最出色的同学,也更熟悉校园。你愿意和新同学做同桌,并在课余帮助她尽快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吗?”
  司岚抬起眼,目光与你充满期待的眼神短暂相接,随即平静地微微颔首。他不会在人前打破那副礼貌而克制的好学生完美形象。
  你拉开椅子在他身旁坐下,随即如同相识已久般,侧过身又对他自我介绍了一遍。
  “我已经记住你的名字了。”司岚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课本上。这已经是你连续第二次打断他的思绪了。
  “可你还没向我介绍你自己呢。虽然我知道你叫什么,但我更想听你亲口说出来。”你托着腮,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司岚。”
  “哪个司?哪个岚?”
  “司法的司,山岚的岚。”
  “好名字!”你用手支着脸,笑意盈盈地望向他,“司岚...司岚...我喜欢这个名字。”
  司岚在你没有看到的地方,嘴唇抿紧,再次皱了皱眉——他不习惯有人用这样饱满的情绪念出自己的名字,哪怕他自认早已理性地跨过了所谓情绪化的青春叛逆期与秩序敏感期。

3
  午休时分,司岚的确依言带你熟悉校园。他走在前方半步,步伐规律,语调平稳,简洁地介绍着教学楼各层的分布、主要办公室的位置、实验室和图书馆的开放时间。尽管他自己融入这所高中,也不过是近一两个月的事情。
  你走在他身侧,步伐与他保持着一种近乎同步的节奏,肩膀和手臂时不时会不经意地轻轻碰触到他的。你问他食堂招牌菜是什么?小卖部哪种饮料最受欢迎?又或者学校哪段围墙的栏杆比较矮,或者监控死角在哪里,哪里最适合偶尔翻出去透透气?
  司岚只是平静地告诉你,每日食堂的菜谱都会提前公示在公告栏;小卖部的商品种类固定;至于逃课翻墙这是明确违反校规校纪的行为,一旦被发现,会面临相应的纪律处分。
  你在灿烂的阳光下朝他眨了眨眼,:“是吗?那司岚,如果你遇到特别紧急的情况,也不会考虑翻墙离开吗?”
  “我会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度。”司岚的回答滴水不漏。
  “好吧。”你耸耸肩,语气听不出是失望还是觉得有趣。手臂又一次在转身时自然而然地轻蹭过他的校服衣袖,“那我们快回去吧,下午还要上课呢。”

  当教室的窗台边沿渐渐染上夕阳的橙黄暖调,司岚利落地收起书包,并未理会身后你那声“等一等我”,便径直朝校门口走去。
  你几乎是小跑着才追到他跟前,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微微喘息着开口:“等等我呀。”
  “什么事?”司岚也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蹙眉了。暮色在他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抹不耐显得更为疏淡。
  “我可能...还没完全跟上这里的学习节奏,”你稍稍平复呼吸,抬起眼看他时,“有很多题目我不太明白,可以问你吗?”
  “...”司岚隐隐觉得,今早答应与你同桌,或许是给自己平添了一份麻烦。但他既自视为神,又或是代行神的力量的人,于是,司岚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可以。”
  “那我们回教室吧!”

  你摊开课本,指向的是一道老师课上刚讲解过的例题。你侧过脑袋望向他,指尖轻轻点在题目旁:“这一道。”
  司岚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取出笔,笔尖悬在题干上方,声音平静:“哪里不会?”
  你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是想拖住司岚的脚步。这一点司岚自然看出来了。但比起直接戳破,他更想观察你究竟想做什么。
  于是,司岚将那道已被讲解过的例题,用清晰却冷感的声线重新剖析了一遍,又一遍。窗外天色由暖橙转为深蓝,教学楼走廊的声控灯渐次亮起,又因长久的寂静而熄灭。直到整栋楼几乎陷入昏暗,你才像是恍然惊觉般轻呼一声:“啊,抱歉司岚,一不小心留你这么晚了...”
  “帮助同学是应该的。”司岚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标准却毫无暖意的微笑。那双蓝眼睛明明微微弯着,却透出冰泉般的清冽,将一切靠近的温度都推开。
  “那我们一起回家吧,”你站起身,动作略显匆忙地将桌面的书本一股脑揽进书包,“天都黑了,我才搬来这个小镇不久,有点担心会认不清路...”
  这句话的暗示意味简直不言而喻。
  司岚沉默了一瞬,终是开口,“知道了。我送你。”

  他的神情里再一次掠过无奈。今夜为了观察你这个行为反常的转校生,确实耗费了他太多时间。这意味着他将无法如往常般走上街头,去履行那份自我赋予的神的义务。这也是他获得能力一千多个日夜以来,唯一能让那只左眼短暂沉入休息的夜晚。
  月光清凌凌地铺洒在青石板路上,像一袭薄薄的银纱。你借着明亮的月色,悄悄转过头看向走在身旁的司岚。他左眼眼下似乎有极淡的金色流光一闪而过,可眼尾那颗褐色的小痣,却在月光里柔和了几分。
  你默默转回头,又伸手指向前方的巷口:“我家就在前面右转那栋屋子。刚搬来没多久,家里还有些乱,今天就不请你进去坐了。”
  “嗯。”司岚微微颔首。出于基本的社交礼节,他也简单告知,“这个路口左转第二栋,是我家。”
  “那我们以后可以一起上下学啦?”
  “我没有答应这个。”司岚的回答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好吧。”你拖长语调应着,边走边伸展了一下手臂,趁着手臂抬起的姿势,目光更自然地落在他身上。
  这大概就是魔法小岚吧——哪怕他没有会说话的魔法宠物如影随形,没有闪烁六芒星图案的特定术阵,没有法杖,也没有挂在颈间的小小钥匙。
  可司岚只是静静走在你身旁,那微微起伏的眉眼轮廓,在月色下便显得格外深邃神秘,引得你想看得更清晰些。
  送你到门口时,你踏上台阶,却又忍不住回过头唤他:
  “司岚,今晚要早点睡哦。”
  他眼底那抹流转的金色似乎又轻轻闪烁了一下,但最终,在这个难得的平静夜晚,彻底沉入了那片澄澈的湛蓝之中。
  你听见他低声回应:
  “好。”

4
  你原本并不住在这个小镇。在此之前,你和父母一同生活在另一个地方——那里四季如春,气候温和,家附近总是开满鲜花,阳光也总是懒洋洋地铺满窗台。
  但你的母亲绯,或许也拥有某种特别的能力。她一手建立起的地球庇护所计划就敏锐地察觉到,世界的某一处正被某种遥远帝国的力量悄然渗透。出于保护你、也保护这个承载着她所爱之人的星球的考虑,绯妈妈与橡实爸爸慎重商议后,决定举家迁至司岚所在的小镇。
  你虽未继承母亲那般出类拔萃的完整能力,骨子里却似乎流淌着更为敏锐的直觉与洞察力。入学的第一天,你便找到了母亲所警示的那个“异端”——或者说,那个特别的少年。
  搬家那天,绯妈妈帮你仔细收拾好书包,又将新领到的校服反复浆洗熨烫。最后,她轻轻揉了揉你的发顶,温柔嘱咐:“只需要像对待一个正常朋友那样和他相处就好。”
  可当你在那个明亮敞亮的教室,第一眼看见司岚时,还是被他那副清俊朗逸的模样以及周身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气质,晃得怔了怔神。

  既然是正常朋友...妈妈也没说,到底是什么样的朋友嘛。 抱着这样悄然萌芽的心思,你丝毫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对司岚的好奇与好感。这份主动,一部分源于母亲那个关乎世界的宏伟计划,另一部分,则纯粹是你自己心弦被拨动后的、真切的心之所向。
  有句话说得对,“真诚才是最大的必杀技”。落在你和司岚之间再次应验。你初战告捷——无论是清晨准时守在他家门前,等着与他并肩步行上学;还是放学后想方设法拖住他,缠着他将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知识点再讲一遍又一遍。司岚在无奈中仍需维持那副滴水不漏的优等生模样,只得一次次压下叹息,应允你的请求。
  没过几天,你热烈而直白的攻势不仅吸引了司岚的注意,也引来了班上同学与老师的侧目。班主任曾含蓄地找你谈过几次话,你依旧不为所动。反倒是司岚节节败退,你步步紧逼。
  最终,与你结伴上下学,成了他日程表中一项近乎固定的内容。与此同时,结合母亲的教导与你自己的观察,你渐渐发觉,那股所谓帝国的侵蚀力量,或许并未将司岚吞噬得那么彻底——可能还存在其他方式,能挽回一些什么。

  又是一日放学,这次你们归家比以往更晚。不仅因你放学后缠着司岚在教室多留了片刻,更因走出校门后,你自然而然挽住了他的手臂,说要带他体验一下“普通高中生都会做的事”——去电玩城打电动。
  狭窄的屏幕闪烁着绚丽而简单的卡通图案。你往投币口塞进两枚硬币,清脆的“咔哒”声后,将一侧略带磨损的手柄推到他手中:“来嘛,司岚,试试看!”
  有些泛灰的屏幕上,像素小人正一跳一跳地等待指令。司岚下意识蹙眉——如果他愿意,动念间就能让这台被调整过概率的游戏机恢复正常模式,并轻松一遍通关。可这一次,他的目光却先落在了你兴味盎然的侧脸上。你正兴致勃勃地为像素小人挑选衣服,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司岚原本想要下意识抚上左眼的手,悄然放了下来。
  “...就玩一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松动些许。
  或许是因为十六七岁的司岚终究也还是个少年。而窄小屏幕里游戏带来的、胜利时迸发的纯粹刺激感,是每个年轻生命都难以完全免疫的快乐。意志再坚定的他,也会被身旁你一声接一声的欢呼、被屏幕上炸开的虚拟烟花,一点点晃动了心绪。
  他没能守住“只玩一把”的承诺,而是陪你玩了一把,又一把,再一把。直到口袋里的手机不停震动嗡鸣,他才骤然惊觉,夜色已深,该回家了。
  这次换你拉着司岚的手,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因司岚父亲催得急,你先将他送到了他家门口。
  “我们明天继续——啊,对了,明天是周六...”你挥挥手向他告别,想起明日无法见面,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一丝失落,“那...我们下周一再见——”
  “好。”司岚应道。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答应你的请求并非出于什么形象维护或神的使命,而是源自心底一丝自己都未及细辨的意愿。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门前台阶上,将少男少女告别的身影勾勒得朦胧而温柔。这恰好被刚下夜戏赶回家的江演,尽收眼底。
  最近正在拍摄一部爱情剧的江演姐姐,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剧情桥段,但第一股涌上心头的情绪,竟是纯粹的欣喜与雀跃。
  她立刻拦下正要转身离开的你,将你拉到那只踏进家门半步的司岚面前,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司岚,你带同学回家,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坐坐?”
  “我...”司岚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瞬间再度绷紧。他试图解释,可江演已不由分说地拉着你的手走进家门,并弯腰为你找出一双客用拖鞋。
  你看向江演时,着实被这对姐弟截然相反的气质惊了一下——没想到性格如此明烈灿烂的女孩,竟会有司岚这样清冷自持的弟弟。而江演显然未察觉你此刻的思忖,她在你弯身换鞋时,悄悄凑近你耳边,压低了声音含笑说:
  “你知道吗?你可是司岚带回家的第一个女孩呢。”

5
  司岚的家里敞亮而洁净,客厅的茶几上方、鞋柜边缘,仍摆放着十几年前一家四口的合影。你目光落在照片上司岚母亲的脸上,不由愣神。司岚母亲眉眼间的柔和与唇角自然的笑意,让你下意识觉得,这一定是个极温柔的女人。
  趁着司岚正压低声音向江演强调你们之间“只是普通同学”关系时,你被江演笑着轻轻一推、顺手一指,便先一步走进了司岚的房间,等待这对姐弟在外间说完话。
  你悄然踏入这个比客厅更加整洁、却也更加缺乏温度的房间。踏进门的瞬间,你甚至觉得室内的空气都比外面凉上几度,像踏入一个被精心打理却无人久留的陈列室。
  你放轻脚步,打量这个空间的布置: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书桌桌面光洁如镜,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按门类与书脊高度严格排序。外间隐约传来江演不依不饶的追问和司岚简短的回应,而你却在司岚的书桌上,发现了一本与周遭井然有序的氛围格格不入、气息却又意外交融的书——
  那本曾唤醒司岚金色左眼能力的书,那本让他本就稀薄的人类情感愈发褪色的书,也正是你的母亲跨越数座城市、一路追寻线索想要触及真相的核心。
  你下意识伸手想翻开它,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形力量却蓦然缚住你的手腕,让你动弹不得。你只好退而求其次,轻轻拿起了旁边一本类似日记的厚册子。
  翻开的内页,所记载的内容同样令你屏息——这正是你的母亲一直在寻找的、详尽记录司岚使用能力过程与所做之事的日志。密密麻麻的字迹冷静而条理分明,像一份实验报告,记载着每一次“神迹”与背后悄然支付的代价。
  此刻,你心中那些朦胧的好感暂时被任务的重量压过。你从口袋中摸出手机,忽略了父母询问归期的消息,指尖微颤地点开相机,想要将这些关键内容拍摄下来,带回去交给母亲。
  就在快门即将按下的刹那,身后的房门被无声推开。你来不及合上本子,更来不及藏起手机,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司岚已快步走到你身侧。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凌猝然坠地。
  你慌忙想解释,可望向那双蓝的渗人的冰冷眸子时,你瞬间哑了声。
  司岚不由分说地抽走你手中的册子,另一只手握住你的手腕,将你带离书桌,径直推向门外。正在门口张望的江演见到你们这般情形,脸上原本灿烂的笑容凝住,染上了困惑与担忧。
  你没有忘记司岚最后让你离开时的眼神——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着被侵入领地的冷意,还有一抹极快掠过、近乎受伤的戒备。面对江演关切的询问,你只能含糊应了几句,匆匆背起书包,几乎逃也似地离开了司岚的家。
  一回到家,你便迫不及待地找到母亲,将今日所见所闻细细说了一遍。绯妈妈安静听着,末了轻轻捋了捋你额前跑乱的碎发,朝你温和地点了点头:“好孩子,辛苦你了。”
  “可是司岚他...”
  “我想时候差不多了。”绯妈妈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周一放学,我会去接你。到时候,我想亲自见见这个男孩。”
  “好。”你轻声应下,犹豫片刻还是补充道,“其实司岚...他本人很好的。”
  “嗯。”绯妈妈没有多言,只是轻轻将你往房间方向推了推,“先休息吧,你今天也累了。”

  然而计划还是出现了偏差。
  周一的清晨,你见到司岚时,便察觉到了某种清晰的隔阂。那个原本至少会简短回应你问题的少年,忽然对你彻底闭口不言。无论你挑起什么话题,是课业、天气还是昨晚的电视节目,他都只是沉默地前行,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虚空的一点,仿佛你只是路旁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你按捺住心焦,想着只要等到放学,让司岚见到妈妈就好。可放学铃声一响,他更是明确拒绝与你同行。不管你如何围着他打转,软声恳求,甚至险些要抱住他的手臂阻拦,他都只是侧身避开,声音疏淡:“不要靠我这么近。”
  “不,不行...”你急得在他身旁团团转,语气里染上恳切,“就今天,就一会儿,好不好?”
  可今天的司岚像是下定了决心。被窥破的秘密仿佛一张被撕开的透明隔膜,让之前所有看似融洽的相处都显露出其下冰封的裂隙。今天,似乎是他决心重新全盘掌控那些“魔法”、并将你彻底推回安全距离的日子。
  司岚对你的种种举动不为所动。软磨不行,硬泡无效,眼看走廊里的人渐渐稀少,暮色开始浸染窗格,你心一横,索性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校服外套上,死活不肯松手。
  你赌司岚不会在此刻粗暴地将你推开,更不可能当你的面动用“魔法”脱身。果不其然,你赌对了——他抬起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又缓缓落下。走廊里静得可怕,尽头的晚霞漫涌进这个狭长的区域,将你们相叠的身影拉成长长。
  “为什么?”
  司岚的声音响起,轻得像融进了那片暖融融的暮色里。
  “因为这个世界总有人会在乎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按时回家,昨晚睡得好不好,今天过得开不开心。”你抬起头,依然抱着他没有松手,声音闷在他衣料里,却字字清晰,“比如我。司岚,我很在乎你。”
  你感觉到掌下他身体的线条微微一顿,肩背那绷紧的力道似乎松懈了分毫。你赶忙趁势抬起脸,迎上他终于低垂看来的目光,眼里盛满不加掩饰的真诚。
  司岚沉默着,你没有再催促。良久,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你小心翼翼松开手臂,转而轻轻挽住他的胳膊,这一次他没有躲开。在一路的沉默中,你牵着他,一步步走向校门外等候的母亲。

6
  “妈妈...”你跟在母亲身旁一同往回家的方向走,晚风轻轻拂过街边的梧桐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他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对吧?”
  绯妈妈依旧目视前方,步履平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肯定你的说法。“嗯。只是他的情况并不乐观。”她顿了顿,声音里沉淀着一份清晰的慎重,“而且我的确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不属于地球本源的力量波动。”
  “那,那怎么办?”你无意识地抓紧了妈妈的衣袖,“我们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能帮助他吗?”
  “是的。”绯妈妈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你。路灯恰好在她眼中映出温暖的光点,“你靠近他,就像是一个拥有很强共情能力的人,去了解一台对事物只会做出机械反应的‘机器’,这样的比喻可能不恰当,但你总是会诚实的表达自己的感情,这对于司岚来说或许就是你能给他最大的帮助了。”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夜色渐浓的街道,继续道:“司岚如果继续无节制地使用那份力量,他会彻底丧失作为‘人’所拥有的喜怒哀乐,最终或许会完全成为那个...‘祂’。但是——”
  “但是什么?”你原本低垂的脑袋倏地抬起。
  “真正能帮到他的,或许不完全是你或我。”绯妈妈抬手,温柔地揉了揉你的发顶,“他的确是最特殊的那一个。或许...只有他自己,才能真正战胜内心那个逐渐苏醒的‘祂’。”
  “那我什么都帮不了他吗?”你忍不住追问,声音里透出急切,“要是司岚自己战胜不了,那...那——”
  你陷入了两难的沉默。你想要帮助他,却又害怕他没有足够的力量与决心去对抗那个冰冷的自己。你无法想象司岚就这样褪去所有温度,沦为仅存力量、没有情感的容器。
  日子仿佛回到了某种平静的轨道。你和司岚的关系不再像之前那般毫无间隙的亲密,却也并未退回到普通同学那般疏远。只是你的日常里,多了一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常常望着司岚的侧脸出神。
  他低头解题时微蹙的眉心,阳光下睫毛投下的浅淡阴影,还有偶尔无意识转动笔杆的修长手指...你看得久了,连注视的对象都会有所察觉。他会转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你脸上,问:“到底有什么事?”
  你总是一愣,随即结结巴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们...周六还去打电动,好不好?”
  “只是这个吗?”司岚的目光重新转回面前的课本,声音平淡,“再过几天就要期末考了。”
  “对...”你点点头,却有些心不在焉,“所以...才更应该劳逸结合...”
  “好。”
  “嗯?”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同意啦?”
  “我好像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淡淡道,笔尖已经在草稿纸上继续演算了起来。

  依旧是那台被悄悄调整过概率的游戏机,屏幕上跳跃着熟悉的像素小人。只是这次站在它面前的,不再是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而是换上日常便服的你与司岚。
  你熟练地为游戏角色换上最喜欢的装扮,可握住摇杆的手却始终有些飘忽。即便有技术精湛的司岚在旁协助,也无力挽回明显的败势。
  几局之后,他轻轻放下手柄,侧过脸看你,眼底带着一丝清晰的困惑:“不是你叫我出来的吗?为什么感觉...你根本没有心思玩游戏?”
  “是...是这样的。”你深吸一口气,耳畔是游戏厅里震耳欲聋的动感音乐与少年们兴奋的呼喊。周六的午后,这方小小的空间充满了躁动的生命力,这里明明应该是气氛最活跃,让所有人心潮澎湃,最能感受到快乐的地方,可你的心情却压抑得不行。
  “其实...”你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将周遭的嘈杂隔绝在外,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我知道你——”
  你想将一切和盘托出。关于搬来小镇的真实原因,关于最初接近他的目的,关于母亲的任务,也关于那些你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却已然悄然生根的心绪。
  “知道我什么?”司岚的反应却异常坦然,甚至可以说是平静无波。你重新睁开眼睛,他脸上那份过于透彻的平静,让你感到一阵陌生的凉意。
  的确,司岚对待所有人总有一种礼貌的疏离。即便言辞温和,也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可你与他渐渐熟络之后,分明能感觉到他某些时刻的松动——那些极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软化痕迹。然而此刻,你望着他那双湛蓝的眼睛,却只感受到一片深海般的沉寂与陌生。
  “知道你的力量...”你错开目光,还是决定将心底的话说出口,“还有那本书,和你的记录...我并不觉得这很奇怪,也从不认为你是什么怪胎。”
  你硬着头皮,抵住他投来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继续道:“如果你不想舍弃这份力量,其实谁也拦不住你,我也一样。我只是希望——”你抬起头,再次坚定地望进他眼中,“如果你要做很危险的事,或者面临非常重大的决定...至少不要一个人。我也可以,陪在你身边。”
  司岚陷入了沉默。你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反应,却见他左眼的瞳孔深处,一点点渗出流淌的金色光泽。那光芒粘稠而缓慢,仿佛拥有实体,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引力,让你自己的思绪都开始变得朦胧涣散。
  跑。离他远点。这不是人类。
  脑海深处响起本能尖厉的警报。你的身体几乎要听从指令,从这张吱呀作响的游戏椅上弹起逃离。可心中翻涌的、更为汹涌的情感,却像藤蔓般紧紧缚住了你的双脚。
  在理智与本能撕扯的间隙,你遵从了心底最直接的那股冲动——张开双臂,向前一步,紧紧拥抱住了眼前的“祂”。
  你清晰感觉到司岚的身体骤然僵硬,仿佛某种正在抽离的东西被猛地拽回。无数复杂的情绪在胸口冲撞,让你微微侧过头,凭着那一股近乎盲目的勇气,将嘴唇轻轻印在了他的唇角。
  那触感很轻,轻得像衣角无意拂过,或是一缕微风恰好停留。
  但在接触发生的顷刻之间,那抹流淌的金色骤然褪去,犹如潮水般退回眼底深处。你松开手,后退半步,只见司岚怔怔地看着你,脸上首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属于“人”的震惊神情。

7
  感情与力量之间,司岚终究要做出选择。他站起身,身后的游戏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而滞涩的声响,划破了游戏厅里喧闹的背景音。你下意识跟着站起,本能地想追上他,脚步迈出两步,却又生生顿住。
  你望着司岚独自离去的背影。他走得其实并不快,步调甚至有些迟缓,你若真想并肩,此刻完全可以轻易赶上。可母亲那句“或许只有他自己才能真正战胜”的嘱咐,沉甸甸地压在你的心头。最后,你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他那略显孤直的背影,将那句曾在夕阳下说过的话,再一次轻声送入嘈杂的空气里:
  “我真的很在乎你...请不要伤害自己。”

  司岚一个人回到家。屋内一片寂静,父亲仍在研究所加班,姐姐也还在剧组未归。某种无形的牵引之下,他再次走进了那间储藏旧书与往事的地下室。
  这里依旧积着薄灰,空气里浮动着纸张与木材陈旧的气味。仅有的一扇小窗透进稀薄的暮色,在灰尘飞舞的光柱中,一切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他目标明确地走到母亲留下的那张梳妆台前,停下脚步。
  灰蒙蒙的镜面,模糊地映出他此刻的身影,还有那双在昏暗中明明灭灭、于湛蓝与鎏金之间挣扎变幻的眼瞳。
  司岚缓缓抬起手。这一次,不是为了遮掩眼底那抹不受控制的金色,而是指尖近乎本能地、虚虚地探向自己的左眼。一个荒诞却无比清晰的念头,猝然刺破理智的屏障:如果亲手将这只眼睛取下...是不是就能彻底与这力量告别?
  使用能力时,那种超脱凡人、近乎创世般的掌控感,确实带给年轻的他无穷尽的、令人战栗的快意。改变细微的因果,预见未来的轨迹,让周遭世界随自己心意运转——这感觉如同站立在云端俯瞰众生。
  可是,那些与你一同经历的瞬间呢?在煦暖的风里并肩穿过放学后熙攘的街道,在嘈杂的游戏厅共享一台屏幕里简单的胜负,甚至在沉默的夕阳中被你从身后紧紧抱住...这些体验所带来的充盈与温度,虽然不如前者那般具有颠覆性的冲击力,却像细流般悄然渗入生命的缝隙。
  他怎么会分不清呢?
  指尖在距离眼睫毫厘之处停住,微微颤抖。镜中人的面容,在昏昧光线下显得如此陌生。
  如果摘下这只眼睛,自己就真的能变回一个“正常人”吗?那些已被力量重塑过的灵魂脉络,那些因洞见太多而无法回归单纯的认知,那些已然流失的、属于平凡少年的喜怒悸动——难道就能随着一颗眼球的离去,而重新生长回来吗?
  寂静的地下室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镜面映出的,不仅是此刻挣扎的少年,似乎也重叠着母亲昔日温柔的眉眼,和你最后望向他时,那盛满担忧与恳切的眸光。
  力量在血脉中低吼,情感在心底无声拉扯。答案悬浮在灰尘与旧梦之间,即将呼之欲出。

后传
  清晨,司岚走下楼梯。厨房的窗户半开着,微风带着些许凉意与青草气息拂入。他熟练地拉开冰箱,取出两枚鸡蛋,在碗边轻轻一磕,蛋液滑入预热的平底锅,随即响起细微而悦耳的滋滋声。
  这大概是他失去能力的第十年了。那段与金色左眼共生的日子,仿佛一场遥远而轮廓模糊的梦。然而,他的优秀与出类拔萃并未因那份力量的离去而折损分毫。他依旧是师长交口称赞的优等生,但也多了些别的身份:一个与父亲坦诚相对、终于达成和解的儿子;一个向姐姐敞开心扉、为自己曾经的疏离郑重道歉的弟弟;以及一个与你之间,拥有了某种无需言明却深刻默契的、更加亲密的存在。
  他还记得那个决定一切的、灰蒙蒙的午后。地下室里具体与那未知存在进行了怎样的对话、达成了何种契约,记忆已不甚清晰。只记得当他终于沿着台阶向上走时,原本阴郁的云层恰好散开,夕照如熔金般泼洒进来,将整个客厅染得温暖而澄亮。他推开家门,一眼便看见站在门前台阶上,正踌躇不安的你。
  “司岚...你、你...”你显然在犹豫,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和话语迎接他,更不确定他是否做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或许会改变世界轨迹的决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向前一步,伸出双臂将你紧紧拥入怀中。那个拥抱很用力,力度大到仿佛要将所有未曾言明的挣扎、告别与新生,都透过相贴的体温传递给你。
  或许,那个拥有异能、冷静、高傲且淡漠的司岚,的确更符合世人对于非凡的想象,更易于被世界青睐,被赋予“神”的期许,成为改变规则的伟人。
  但谁说,此刻眼前这个系着围裙、将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仔细盛入盘中,随后转身朝楼梯方向温和唤你下楼吃早餐的司岚,就不够好呢?
  晨光熨帖地落在他肩头,为他认真的侧影镀上柔和的边。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朴素的香气,混合着窗外草木的清新。这一刻,没有撼动世界的魔法,没有洞见未来的金瞳,只有平凡一日安稳的开端,与珍重之人共享的晨间时光。
  ——若成为俯瞰众生的“神”,或许能去爱那个广阔而抽象的世界。
  ——而选择成为踏实的“人”,也能将全部具体而温热的心意倾注于眼前独一无二的你。
  
  成为神,去爱世界。
  成为人,去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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