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第九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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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篇

  飞机从斯德哥尔摩阿兰达机场起飞的时候,你正埋头对付面前那份北欧航空标准配置的餐盒。
  坐飞机去德国少了一点火车旅行的风味,没有厄勒海峡大桥上那种在海面上飞行的错觉,也没有窗外逐渐从针叶林过渡到阔叶林的缓慢渐变,只有安全带指示灯、折叠小桌板和舷窗外一成不变的云层,但瑞典的飞机餐还真的不赖。
  你面前的餐盒里是一份烟熏三文鱼配莳萝酱的黑麦三明治,旁边搁着一小盒接骨木花酸奶和一块独立包装的瑞典巧克力——就是你之前在游轮免税店里举着两块犹豫了半天的那种蓝色包装Fazer,早知道瑞典的航班上会提供这样的巧克力试吃,当时你就应该先尝一尝,再决定买哪一个口味。
  你咬了一口三明治,又发觉味道和你在罗瓦涅米集市里吃的鳕鱼差不多。你侧过头想兴致勃勃地和司岚分享这个发现,却发现他正靠着他那侧舷窗,安静地往外看。
  云层在机翼下方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高原,阳光从云层上方反射上来,给机舱内镀上一层很淡很淡的银灰色。
  司岚鼻梁上的那副黑色细框眼镜,此刻镜片上倒映着窗外翻涌的云海,金色那只眼睛在镜片后像被云层过滤过一遍的光,蓝色那只则比平时更深,深得接近舷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高空天色。他的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你放下叉子,把餐盒推到一边,侧过身面对他。
  “你是不是已经被德国那种严肃沉闷的氛围提前渲染了?”你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还是说这趟航空的咖啡太难喝?应该可以喊空姐帮忙重新泡一杯...虽然我觉得比新港那杯好多了。”
  司岚转过头摇了摇,深蓝色的卷发从肩头滑下来几缕,落在灰色大衣的翻领上,他扣住你的手,和你十指紧握,才慢慢开口:“你原来的旅行计划里,在这趟德国行程结束之后,是不是就要回国继续工作了?”
  引擎的嗡鸣几乎要把他的尾音吞没,你有些费劲才听清楚他说的话。
  你迟疑了一下,目光转移到小桌板上摊着撕开了一半的酸奶盖,又飘忽到舷窗外是变暗的高空云层,还有面前航线屏幕上显示飞机正在向西南方向飞行,一切都在昭告着你和他正从北欧的冬天一点一点运往中欧的深秋。
  
  “的确如此。”你在他得到回答后垂下眼睫的瞬间,立刻补上了后半句,“但之后还有特别年假——我还有好多天年假没休,还可以再申请。肯定不会就这么萍水相逢,然后把你忘了,你...在想什么呢。”
  你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扣在你手背上的那只手,他嘴角浮起一个弧度,有些勉强,看上去不像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小美人鱼抵不过德国的军备。”他轻声说,眼睛又转回去看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云层,“东柏林和西柏林花了几十年才重逢。”
  你有些不明所以。小美人鱼和柏林墙有什么关系?军备和童话又有什么关系?但你的余光看见,云层在舷窗外越来越薄,隐约能辨认出底下起伏的地表轮廓,和在挪威看到的峡湾和雪山不一样,也和在瑞典看到的群岛和湖泊不同,一大片被人工规划过的、方方正正的农田和树林,像一块被反复折叠过的旧毯子铺在地上。
  柏林快到了。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前排的旅客拉下了遮光板,后排传来婴儿短促的啼哭和母亲低声的安抚。司岚最后闭上了眼睛,手却还和你交握着,你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变凉,像是夏末秋初的傍晚,太阳落下去之后,风里开始带上的第一丝凉意,也像你和他初识的时候,在那个雪夜里,但应该比那个时候要更冷一些。
  
  飞机降落在杜塞尔多夫机场的时候,窗外是灰白色的。对于柏林,这座城市曾经被一分为二,就像两段再也无法融合紧密的关系。这里的人们习惯了离别,也习惯了在废墟上重建生活。
  你们取了行李,搭上了从杜塞尔多夫开往科隆的火车。这趟车程很短,短到你在手机上刚打开地图看了一眼科隆大教堂的定位,列车就已经开始减速进站。
  从火车站出来的那一刻,你仰起头,正视着面前恢弘但又悲壮的巨物时,你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告诉你,到科隆的第一站必须是这里。
  科隆大教堂不像是建在城里的。它像是从天而降的一块巨大的深灰色陨石,砸在了科隆中央火车站的旁边,然后被上帝用最繁复的哥特式线条雕刻了六百多年才还给人类。
  不管你是外行人还是内行人,你都会为这繁复的天宫地造震撼的说不出话来。教堂旁边的两座尖塔并排刺进低垂的灰白色天空,塔身上每一寸石头都被凿成了尖拱、飞扶垛、玫瑰花窗和数不清的大小雕像,那些雕像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暗黑色,像是这座教堂正在从外壳开始一点一点地石化成一尊献给神的雕塑。
  同样也献给不远万里来到他面前的朝拜者和游客们。
  你站在教堂广场上,仰头仰得帽子差点从后脑勺滑下去。司岚站在你身后,一只手替你按住帽顶,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也在仰头看那两座尖塔,表情却很安静,像是司空见惯,你悄悄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你也分辨不出他的眼底是在赞叹,还是在想些别的什么事情。
  
  灰暗色的教堂门前挤满了白色婚纱。你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新婚夫妻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至少有七八对,穿着深浅不一的白纱和西装,每一个都拖着摄影师、化妆师、打光板和反光伞。
  在教堂正门的台阶上、侧门的拱廊下、广场的鸽子群中间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在这样庄重严肃的地方歌颂纪念爱情,算是也把感情一起献给上帝了吗?
  于是,你和司岚穿过白纱与黑色礼帽,在一片快门声里,进入了这里。
  教堂里面的光线却出乎意料的暗,暗得让你瞳孔骤缩了一下,比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都要黑一些。
  外面灰白色的天光突然转入这种被彩色玻璃过滤过的斑斓琥珀色空间,你感觉自己的眼睛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深蓝紫色叠加的滤镜,看什么东西都有些失真。
  
  科隆大教堂的内部空间很高,你仰着头看了好几次,顺着那些线条往上望,望到颈椎发酸也没望到顶。两侧的玻璃花窗是游客时常驻足拍照的地方,这里不但把灰白色的天光染成了深蓝、宝石红、翡翠绿和琥珀金,还同时投影到了地面上,那些光斑从玻璃上渗出来,于是地板和石柱上并也有了形状各不相同的彩色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蜡烛的烟熏味和香料残香,你拉着司岚在靠后的一排祷告椅上坐下。椅面是深棕色的橡木,你坐下的时候能感觉到椅面微微凹陷下去的弧度,看样子应该是被不少游客和信徒都认真打磨过了。
  前排有一个老太太正低着头用德语默念着什么,声音极轻,一旁的游客快门声就没停过,在这样的环境里,你侧过头,凑到司岚耳边:“你觉不觉得——世界上所有的教堂都长得差不多?虽然科隆大教堂已经算是最负盛名的了,但我还是感觉他和我们在斯德哥尔摩看到的那几个差不多,都是穹顶、花窗、蜡烛、十字架,还有这种又冷又香的石头味。”
  司岚正微微仰着头,望着前方主祭坛上方那面最大的玫瑰花窗,面对你的疑问,他只是轻轻晃了晃头,并没有立马回答。
  光从花窗里涌进来,应该是教堂外的风把乌云吹开了,于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是深蓝一半是琥珀金,左眼下那颗泪痣刚好落在一束从蓝色玻璃格子里漏下来的光斑里,像是一滴被冻住而没有流下去的眼泪。
  “也不是。”司岚轻声说。
  他站起来,走到你前面那一排已经空出来的祷告椅前。他没有像你一样坐下,而是站在那张椅子前面,微微垂下头,双手交握在胸前,用一种你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念了一小段句子。
  司岚的语速很慢,和他平时用中文或英文跟你说话时的节奏完全不同,音调平缓,但每一个句子都很长,几乎没有停顿。
  那不像德语,因为你这几天在斯德哥尔摩已经听够了瑞典语和德语的声调差异,但倒有点像拉丁语,但你也不确定拉丁语可以用来在这里吟诵,更不可能是他之前给你翻译芬兰最长单词时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言。
  但司岚或许会的语言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再加上这个人已经带给你太多惊喜和不可思议。所以面对这样的情况,你也只是有些意外。

  他继续念诵着,声音像是被这座六百年的老教堂里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暂时借用了,低沉的共鸣在巨大的石质穹顶下被拉伸得又轻又远,在司岚结束了最后一个音词后,他把双手放下,转过身来面对你。他的眼睛湿润混着猩红,还有被极力压制在睫毛和瞳孔之间的水光。
  “你还会念教堂里的告词?”你压低声音,同时也注意到了周围的一些游客和当地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司岚伸出手,把你从祷告椅上拉起来,手臂从你腰侧绕过去,把你整个人搂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你头顶的发旋上,你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直在细微而持续的颤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忍耐到了极点:“我现在就想回酒店。”
  你以为你们回酒店的原因,是借着刚才在教堂里那份说不清是肃穆还是感动的情绪,进行一次沉默而温柔的性爱,你还打算在出了教堂就打趣他,怎么到哪里都不忘做正事(do something),但当你借着日光看见他冷汗涔涔的脸色,还有上了出租车双眼紧闭的模样,你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你握住司岚冰凉的手掌,看着出租车前的打表,多少欧元你已经不想计较。
  你让他靠近你的怀里,努力想要让他好受一些。

  护照,身份信息录入,门开,楼层缓慢上升。
  酒店的房门在你们身后锁上的下一秒,司岚松开了你的手,然后他快步走进浴室,转身,迅速把门关上。
  你听见门锁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还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你原本那些堵在喉咙口的疑问句还没说完,大脑仅因为这样的动静空白了一秒,你就冲到浴室门前,把双手都拍在门板上。
  “司岚?!”
  门那边传来一声压抑到几乎被吞没的闷哼,像是他正在用全力忍住疼痛时,喉咙却还是不由自主在抽搐中被挤压出声音。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流砸在瓷砖上哗哗作响,他在用最快速度打开水源来遮盖自己无法完全遮盖的喘息。
  此刻,你的心脏在和浴室里的水声同样起伏不定,你的手掌和门板之间加速拍动,屋内的人却还没有给你回应。
  慌乱与复杂的感情瞬间交织满你的胸膛,你发现可能你比你想的还要更加在乎他。
  “你让我进去!”你又拍了两下门,力道大到酒店房间的墙壁都在轻微震响,“你到底怎么了?你刚才在教堂里还好好的——不对,你在教堂里就开始了对不对?从念完那段话你就——”
  “别进来...”他的声音隔着门和水声传出来,断成几截,每一截之间都塞满了重重的呼吸声和牙关紧咬后的酸楚,这句话比起拒绝更像是哀求。
  “离门远一点。”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次声音稳了一些,但依旧像是牙缝里把每个字都挤了出来,“帮我去楼下的药店,买一盒止疼药好吗?谢谢你...”
  你心如刀绞,动作算得上夺门而出,也庆幸自己一开始就办好了两张房卡,不然这会司岚还得在浴室经历停水停电,但这个时候你没功夫想这些了。
  你几乎是从走廊的这头冲到电梯那头,在等电梯的那十五秒里,你连着用力按了好几次向下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对牵着手的德国老夫妇,你用被肾上腺素泡发的德语词汇量拼出了一个“对不起打扰了请快一点”。
  药店就在酒店斜对面,那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药剂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看着你一边喘气一边比划的样子,开始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跟你确认症状、种类、剂量、禁忌,你被这种难以辨认出来的德式英语折腾得不行,就差歇斯底里地告诉他,再不卖给我屋子里就要闹出人命了。
  刷卡,结账,你飞奔上楼,攥着那盒止疼药跌跌撞撞地刷卡、推门、冲进房间。 
  浴室的门大开着,水龙头还没有关,水流砸在瓷砖上的声音还在你耳边回响。
  司岚不在浴室,他也不在那张柔软的大床房上,更不可能在酒店的衣柜或是阳台。他像是消失了,只在屋子里留下了源源不断的水流,还有一阵若有若无,却带着苦涩的气味。
  你缓慢地走进浴室,蒸汽已经散得差不多,镜面上只剩一层正在消退的薄雾,几滴水珠沿着镜面缓缓滑下来,拖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瓷砖地面上有几小滩没有干透的水痕,你看见浴巾从架子上掉下来一条,此刻落在马桶旁边的地垫上。
  你还想试着找到他有没有留下些什么,毕竟他那样难受,怎么会走远?你转了一圈,喊着他的名字,从司岚到clarence到男朋友到darling...
  最后,在浴缸边缘的白色瓷砖角落里,你看见有什么东西正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极淡的蓝光。
  你蹲下来看,那是一片花瓣。
  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是浅蓝色的,边缘微微卷起,上面还沾着一点没有蒸发完的水珠。你拿起那片轻薄的小东西,花瓣触感倒是真实柔软,带着特有的那种微凉和脆弱,你轻轻一捏就能感觉到它在你指腹间渗出一点点湿意。
  你蹲在浴缸旁边,手里捏着那片花瓣,脑袋里像被人倒进了一整盒没有分类的千片拼图。
  算了,当下的时局应该是万片没有说明书的乐高才对。
  
  你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努力思索司岚能去哪里:他没有带护照和身份证,也没有带钱包和手机,酒店的安保不至于把一个184的男人拐走,更不至于有好心人为他拨打了112没有告诉你...(注:112是德国急救电话)
  你的心跳呼吸趋于正常之后,你总算开始思索这一路上的那些细节:
  奇怪的雪夜相遇后,他看似身无分文,出手却又极为阔绰,在小夜曲号老虎机前,你没有看清司岚的手部小动作,还有在餐厅里,他讲的那些不可能在任何搜索引擎里找到真实档案的离奇案件,以及他反复问如果你忘记他了怎么办,反复让你承诺不会忘记他,反复用童话里化成泡沫的小美人鱼,来打一些你当时以为是文艺比喻,但现在回想起来越来越不像比喻更像是许愿的比方。
  你攥着止疼药的包装盒,蹲在被蒸汽和水痕覆盖的浴室瓷砖上,手里捏着那片不知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浅蓝色花瓣。
  窗外,科隆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大教堂的两座尖塔在夜色里变成两个比天空更黑的剪影,广场上的鸽子已经归巢,游览的声音渐渐消失,夜晚的颂歌逐渐响起。到最后,为数不多的游客也散了,屋外只剩下钟楼的整点钟声,而屋内只剩下你一个人。
  你们的旅途还没有结束。司岚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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